小原文学网
首页 > 其他 > 阴戏 >

第十九章 五老爷

章节目录

是了,就是这个缘故,所以“它”才要唆使我掐死菜明,那时我的手上没有大罗马表,“它”能听到我脑子裏在想什么。

“它”不单单是想叫我没法跟五老爷打听我的小叔叔在古戏楼上吊的事,“它”也要叫我找不到十多年前那桩事的线索,这越发让我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我现在遇到的这些事,包括我打听到的那些事,我自己想起来的事,就好像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大线团,上面冒出来一个个线头,每个线头都好像能拉出一根线来,可你去一扯,却发现根本扯不动,每个线头扯到最后都是死结,叫人无从着手。

多亏了“它”,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有两个线头是一根线上的,我终于可以解出一个活结来了。我的心突突直跳。

五老爷说:“今晚上月头好啊,不明不暗,正正好好,看着叫人心裏头舒服。人心裏头这一舒服,就懒得管俗世裏的闲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看看这月头,心裏头就舒散了。”

五老爷说:“你走吧,以后别在我眼前逛游。”

小铁梅说:“你还不走,今晚上五老爷心情好,放你一马。”

五老爷说:“你们也都散了,我就一个人看看这月头。”

小铁梅挺尴尬,她原本想挨着五老爷,半张屁股都挨到椅子了,被五老爷这么一说,只能讪讪地站起来,说:“那我给你弄点热的吃食下酒。”

菜明怕五老爷,五老爷不叫他,他早溜到屋外头蹲着吸烟去了。

我晃晃悠悠站起来,走两步,到门口看得到月头的地方,深深吸了口气。我现在把五老爷给看清了。他一点儿也不胖,但人高大,壮实,肩有菜明两个宽,他之前往门口一站,整个人就把门外头的月光都给挡住了。

五老爷也一点儿不老,看起来至多四十来岁,长得有点像一个我看过的外国电影裏的人(我后来想起来,那个电影叫《桥》,是保加利亚拍的),头发天生带卷儿,剃得贴着头皮,仍然一个个小卷子支棱着。看得出这个人头发硬,血裏狠,不好对付。现在也不是大冷天,他身上却穿着个貂,敞开着门襟,底下不穿衣服,就穿一条宽松的绸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阔口黑布鞋。这是我们这儿大赖子的打扮。

可我之前也见过不少赖子,我们这儿的赖子,就像菜明这样的,不学无术,成天斗鸡斗狗,斗蛐蛐儿斗狠,为一句话敢杀人,身上可没有五老爷这样的派头,也说不出五老爷刚才那些话来。我们这儿还有“四大金刚”,是说我们这一带四个出了名的大赖子,可要这“四大金刚”一排儿站在五老爷面前,也都成了小腿子(我们这儿管给大赖子跑腿的小赖子的叫法),上不了臺面。

这不是我们这种小地方的赖子能有的派头。

这个五老爷,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我打量着五老爷,五老爷背对着我,靠一张窗坐着,拿一只白酒碗啜着小酒看月头,也不回头,就说:“你还不走呀?”

这个五老爷,眼睛是长耳朵上的,厉害。

我说:“我不走。我有话要问你。”

五老爷说:“嗬,你这个好小子,我没话要问你,你倒有话要问我了?”

我看着五老爷,我说:“你过去叫段毛子,你上过古戏楼。”

五老爷仍然背对着我,仍然坐在那儿,美滋滋地啜着小酒看月头,也不回头,说:“我之前以为你不是个浑人,倒是我看走眼了。我过去叫什么,可不是你这个后生管得着的——跟你说句实话吧,有胆子叫我段毛子的,现在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我说:“在村口吹水的兆旺,他就叫你段毛子。”

五老爷说:“哈,兆旺,兆旺那是个活死人,你也跟他学?”

我的心裏一咯噔,怎么兆旺是个活死人?什么叫作活死人?活人叫不得段毛子,活死人就叫得?

我原以为五老爷忌讳别人叫他段毛子,是他现在尊贵了,嫌这个诨名冒犯他,可听五老爷这么说,仿佛其中还有别的名堂。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这儿最忌讳的事,就是叫死人的名字。就好像我在路上叫了小叔叔的名字,犯了嘴煞,差点没惹出大祸来。

难道段毛子这三个字犯忌讳,是因为这已经不是活人的名字了?

我看着五老爷,他终于回过头来了,白晃晃的月头底下,五老爷相貌堂堂,月头底下的人影儿也清清楚楚,既没有长尾巴,也没有尖嘴儿,胸口上倒是确实长了不少黑毛,可那是人家的胸毛,不是黑相公的毛。

我怎么看,五老爷都是个大活人儿,绝对错不了。

我这么看着五老爷,五老爷也看着我。

五老爷说:“这么说起来,跟兆旺打听古戏楼的那个后生就是你了。”

五老爷消息灵通,我什么时候进的村,跟什么人说过话,他的心裏都清楚。

五老爷说:“在古戏楼上吊死的戏疯子,他是你的什么人哪?”

我不说话,我在五老爷面前不撒谎,他的道行深,我撒谎也瞒不过他。

五老爷说:“你今年多大,过二十岁了没有?你不能是戏疯子的朋友,也没听说过戏疯子有啥交好的人,要不他死后村裏要拿他背钉,不会没个人出来替他说话。嗯,你也不能是戏疯子的儿子,戏疯子没讨过老婆,也从没见女人上过古戏楼。可你这么个打听法,他必定跟你有啥要紧的关系,嗯,嗯……戏疯子是你叔呢还是你伯?”

这个五老爷,我一句话没说,他就什么都知道了。我根本就没法跟他扯谎。

我说:“他是我叔。”

五老爷说:“嗯,原来戏疯子是你叔。”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这个五老爷,他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他问我这么些话,只是要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个浑人。从一开始他就在掂量我,包括我跟菜明拼命那会儿,他也是先站在一旁观察我,等到我快把菜明弄死了,他才出手。像五老爷这样的人,做事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他这么试探我一个后生,肯定也有他的目的。

我的道行太浅了,我猜不到五老爷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可以判断出来,打我在村口跟兆旺打听古戏楼起,五老爷的人就盯上了我。我在路上遇到菜明也不是啥偶然,菜明也是五老爷打发来盯我的人,这就说得通了,为啥菜明会在半夜裏把我给找到了,给带到小铁梅的店裏来,五老爷又那么巧会及时赶到,跟我说了那么一番话。

甚至连兆旺叫我去打听段毛子,都可能是五老爷给安排的,但这未必是针对我——但凡有人跟兆旺打听古戏楼,兆旺就会让他去找段毛子——也就是现在的五老爷。

这样子,不用他主动来找我,我也会自动去找他了。

可我仍然猜不透五老爷的目的是什么,我只知道那肯定跟古戏楼有关。

五老爷说:“戏疯子既然是你叔,有人要拿他背钉的时候你不来,没人给他圆坟的时候你不来,怎么隔了这两年,反倒想起你叔来了。”

我说:“那时候我没法赶回来。”

我这句话说出口,突然浑身一震:我一直以为我的小叔叔去世的时候,我没法赶回来给他圆坟,是因为我自己惹出来的事,可是我自从见过那辆大红旗之后,我的心裏就在疑惑:我当时没法离开那座城市,真的是因为我自个儿的那点破事吗?

还是因为有人不想我回来,不想我见到小叔叔,所以我才没法赶回来?

我的身上突然全部都是汗,脸上也全是汗,月头底下的光是冷的,一晒,风又一吹,我就开始打哆嗦,一边打哆嗦一边出汗。

五老爷看着我,说:“你这个后生,就问你个话,这又不是古时候举孝廉,不忠不孝也不杀你头,你怕个啥呀?”

我说:“我不是怕,这是虚汗,我一整天没吃饭了,饿的。”

五老爷听了哈哈大笑,往帘子后头招呼:“小铁梅,给下碗胡辣汤面,再给弄个熏兔,你这儿还有啥菜,你看着给弄两个,要快。”

小铁梅在帘子后头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一股香喷喷的辣糊味儿从帘子底下钻到了我的鼻孔裏,叫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刚才撒谎了。我不是饿的,我是怕得出汗。

我小时候胆小,怕跟生人说话,那是被我的小叔叔给吓出来的。我长大以后,把我小叔叔说的那些事渐渐地给忘了,我的胆子就大起来了。我的个性裏其实有很狂的一面,自己认准了的事就敢做,而且做事不计后果。如果不是小叔叔过去用他那些故事把我给吓住,指不准我从小就能惹出多大的祸事来。

后来我离了我的小叔叔,到了县中,又考上了城裏的大学,就越发了不得了,我这种狷狂的个性,终于给我惹出祸来,叫我吃了教训,可我骨子裏还是狂,就拿刚才菜明那事来说,虽说是“它”把我给迷惑了,可我是真的起了杀心,这不能全都赖给“它”,我知道我自己心裏是真的想杀了菜明,就冲他敢摘我小叔叔给我的表,我就敢杀他。

可是我现在心裏却怕了,而且怕得要命。那个时候,我才感觉到,无论我能有多狂,多自以为是,我终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我一旦知道了,我面对的这股力量,这个级别根本就不是我所能想象的,就一下子蒙了。

这个势力之大,能把一辆大红旗开进深山裏,也能把我困在一座城市裏,如果这个势力要抹杀我的存在,那简直是跟碾死一只蚂蚁那么轻而易举,可它没这么做,那就说明,我还有存在的价值。

但我却不知道,我自己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面对这种力量,像我这么一个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也根本想不出来对方要做什么。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只有一个人。

就凭我一个人,我要怎么去对付这种力量?

我看着五老爷,五老爷也富有深意地看着我。他说话的样子很有腔调,声音低沈洪亮,话裏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叫人不知不觉当中就跟着他的话走了。我自己就在不知不觉当中,对他一口一个五老爷,搞得我跟他孙子似的,就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我是什么时候改口的。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在哪裏见过五老爷。他说话的腔调裏有……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在我琢磨五老爷的时候,五老爷也在琢磨我,我们在互相掂量着对方。我判断不出来,他是否也属于那个势力?

就现在这个时刻,我前所未有地希望我可以相信五老爷这个人。我希望我那几声五老爷没白叫。我从来没有对人这么恭敬过,就连我的小叔叔,我对他都是直呼其名。

可是我的脑子裏头偏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这个村子裏的人,我一个也不能信。

章节目录
书友推荐: 这才是中场大师! 斩鬼者的卡牌游戏 诸天打工人 妄与她 我靠咸鱼躺赢全场 斗罗:不差钱! 洪荒:开局系统让我迎娶女娲 我的斩魄刀可以停止时间 混在模特圈,我的情报每日刷新 重生传奇世界 重生香港之风流时代 那个男人的故事 全球高武:开局签到神级灵宠 渣了三个徒弟我重生了 天人图谱 神级因果系统 颠倒行星 人麻了,错把女总裁拉进家人群 接管地府后,我成了诡异头子 三国:我能合成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