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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戏臺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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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上那些黑乎乎的人影子也叫:“好哇!好哇!”

锣鼓点子又响了起来,咚锵,咚锵,咚锵咚锵咚锵,那十六个小把戏就跟陀螺似的踏着锣鼓点子转开了,又是打旋子,又是耍连环,灵活得不像人似的,在戏臺上来回穿梭,把手裏的云彩牌子抛上抛下,叫人看得眼花缭乱,五老爷低头看着水裏的古戏楼,那戏臺上真像是有一朵朵祥云在飘着,一会儿散开,一会儿聚拢,在戏臺上来来回回地袅绕,绕着绕着,锣鼓点子又是一变,那十六个小把戏就跟迭罗汉似的一个踩着一个肩膀,用手裏的云彩牌子遮着身子,越迭越高,迭成了一座云山。

罗伯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叫起来:“要出来了!勾云吕要出来了!”

河面上那些黑乎乎的人影子也叫:“出来了!勾云吕出来了!勾云吕出来了”

只听咚的一声响,鼓佬倌用力一擂鼓,云山霍地散了开来,十六个小把戏蹦跶着,打着骨碌,在戏臺上滚着滚着就没影了。从云彩裏面飘出来一个神仙似的人影,身披红霞衣,脚踏登云靴,那模样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要多神气就有多神气。

我听五老爷说到这裏,就猜到了古戏臺上那神仙似的人就是我的小叔叔。我的小叔叔成了瞎子之后,就没再唱过戏了,没想到他死的那天晚上,倒又在戏臺上风光了一回。我想到这裏,眼泪就忍不住要下来了。

可五老爷那时候并不知道勾云吕就是我的小叔叔,他还在想着原来那么多人都是来看勾云吕的,可这勾云吕跟戏疯子又有什么关系?五老爷知道戏疯子过去是县剧团的角儿,但他看这勾云吕亮相的气派,不要说是县剧团,就连京城裏的名角都没得比。再说了,戏疯子可不是个瞎子吗?但五老爷看这戏臺上的勾云吕,虽然看不清五官相貌,但看那身段动作,一双登云靴走得是行云流水,一对水袖舞得是满臺生辉,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瞎子扮得出来的。

五老爷正想着,那戏臺上的勾云吕已经开唱了。说来也是奇怪,五老爷素日裏那么精明个人,看到这古戏楼上突然冒出来个戏班子没觉得蹊跷,看到这古戏楼外突然来了那么多看戏的人也没觉得蹊跷,可那戏臺上的勾云吕一开腔,五老爷就觉得蹊跷了。五老爷说,他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听了那么多戏,可从来就没听到过勾云吕这种唱法的,他非但听不出勾云吕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哪一折戏,就连那声腔语调也是他闻所未闻的。可这勾云吕不但唱得怪,还好听得要人命,五老爷听着听着就入味了,不由自主地合着拍子摇头晃脑起来,勾云吕唱得欢喜,五老爷的心裏就觉着欢喜,勾云吕唱得悲凉,五老爷的心裏也是一阵悲,勾云吕唱到伤心处,就好像一个人一辈子的伤心事都被唱出来了,五老爷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整个人只想蹲下来大哭一场,罗伯和那几个后生也被勾云吕唱得抹起了眼泪,古戏楼外面站的那些黑乎乎的人影子也呜呜地哭成了一片,哭着哭着,五老爷就觉得不对劲了。

五老爷说,那个时候,他被勾云吕唱得失魂落魄,只想蹲下来大哭一场,可他这么一蹲下来,就看到了脚下的青砖已经跟水齐平了。五老爷明明记得他刚上古戏楼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几眼这古戏楼的结构,印象裏这青砖砌成的臺座露出了水面足足有半米多高,可现在这河水都快要漫过青砖,漫上他脚背了。

这河水是什么时候涨上来的?五老爷一直盯着水裏映着的古戏楼,居然完全没发现。古戏臺上,勾云吕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黑乎乎的人影子围着古戏楼呜呜地哭,哭声就好像是一阵风,呜呜咽咽地绕着古戏楼打转,每转一圈,这河水就往上涨一点,就好像这河水是被勾云吕唱出来的泪水似的,又好像不是这河水在往上涨,而是这古戏楼被勾云吕唱得在一点点往水裏沈下去。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五老爷的脚底下已经感觉到了一阵凉,心裏也是一凉,整个人似乎清醒了不少。他连忙去推身旁的罗伯,说:“别听戏了,这古戏楼要被水淹了。”话说出口,声音又尖又细,比刚才罗伯拧着嗓子说话还要怪异,听起来不像是人在说话,倒像是黑相公在吱吱叫,把五老爷自己给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想大喊起来,好叫这古戏楼上的人都听见,可发出来的还是吱吱的叫声,混在呜呜的哭声裏,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裏,别人根本就听不见。

五老爷急了,下意识地想找船。他记得罗伯是让兆旺留在船上,那船就拴在他们身后,可他一回头,哪裏还有船的影子。难道兆旺这小子趁着大家听戏的时候把船给划走了?那河水已经漫过了青砖,漫到脚脖子上了,罗伯还浑然不觉地蹲在那裏,一边听戏一边抹眼泪,五老爷这回是真急了,也顾不上尊老敬贤了,把罗伯给用力一扯,指着他两条浸在水裏的裤管子,嘴裏吱吱直叫。

罗伯被五老爷这么用力扯着,终于不抹眼泪了,可他低头一看自己那两条浸在水裏的腿,又拧着嗓子哭了起来,说:“我这老糊涂,我怎么就跑来听勾云吕的戏呢,他的戏是活人能听得的吗,活不成了,活不成了,这下活不成了……”

罗伯这么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着,一边就把脸冲着五老爷给转了过来。五老爷看着那张脸,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哪裏是张人脸,分明就是一只大黑相公!那大黑相公披着罗伯的衣裳,尖声尖气地哭着,黑毛乎乎的脸上老泪纵横,用一双皱巴巴的小眼睛看着五老爷,看得五老爷的心裏一阵发毛,猛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也不知踩在了什么上面,只听吱的一声尖叫,五老爷一扭头,就看到自己身旁还蹲着一溜小黑相公,披着那几个后生的衣裳,也都冲着五老爷扭过黑毛乎乎的脸来,一起尖声尖气地哭起来:“活不成了,活不成了,魂都被勾走了,这要怎么活呀?”

这事邪乎了!五老爷心想,这时河水已经涨到了五老爷的腰上,那一溜黑相公只剩了一个黑毛乎乎的脑袋冒在水面上,还是哭个不停。戏臺上的勾云吕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五老爷这时已经顾不上去琢磨到底是黑相公披了罗伯的衣裳来捉弄人,还是罗伯他们中了邪气,好端端的人突然就变成了黑相公,五老爷自个儿的脸上也在发痒,就好像无数根黑扎扎的毛要从脸皮子底下钻出来似的又痛又痒,五老爷不敢低头往水裏看自己的脸,也不敢看戏臺上勾云吕的脸,他知道自己要是再待在这古戏楼上,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索性就憋了一口气,埋头往河水裏一扎,冲着河面上那星星点点的船影游了过去。

五老爷一下水,心裏就暗叫一声不好。他之前在古戏楼上看不真切,可这一下水,他就看清了,那些漂在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根本不是船,是专门放给死人的河灯。河灯也分两种,有的地方的河灯是用浸了油的彩纸折成船的样子,上面点的是红蜡烛,那是用来给活人祈福的,叫福灯,可五老爷看到的那些河灯,分明是用浸了油的冥币折的,上面点的是白蜡烛,就是专门给死人送魂的冥河灯。这天又不是三月三,哪个放的冥河灯?而且那么多的冥河灯,怎么就全都顺着渠河漂到了这座古戏楼附近来了?五老爷顾不上琢磨这些,他想的是,既然那些根本就不是船,那些来看戏的人又是怎么到了这古戏楼附近来的?难道那些人都是没有脚的,是漂在河面上的?

五老爷不敢想了,他也不敢去看那些黑乎乎的人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他人在水裏,还是看到了,河水裏密密麻麻地漂着的,也全都是黑乎乎的人影子,把古戏楼给围着,呜呜地哭着。古戏楼已经完全沈到了水裏,从水裏传出咚锵锵锵的锣鼓点子,勾云吕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红霞衣漂在水裏,像是一团火,那四盏红灯笼也在水裏漂着,那些黑乎乎的人影子都聚拢过来,把破棉絮似的脸给贴在古戏楼上,无数只腐烂的手扒着古戏楼,跟着古戏楼一起往下沈。五老爷被夹在裏面,也被带得一点点往下沈。水漫过了五老爷的头顶,勾云吕的声音就像是一根绳,拴住了五老爷的手脚,叫他也一点点地往古戏楼贴了过去,跟那些黑乎乎的人影子一样,跟着古戏楼一起向河底沈下去,沈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五老爷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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