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子这么说了之后,另外几个后生也数落起了戏疯子的不是。我听到这裏就很生气,心想我的小叔叔跟他们没仇没怨的,像张家口的百顺、刘家坝的盐伍什么的,我小叔叔活着的时候根本没见过他们,他们凭什么这么议论他?
五老爷听着那几个后生七嘴八舌地说话,心裏惊疑不定,心想莫非自己刚才那梦其实不是做梦?他既没见过戏疯子,也不知道他就是勾云吕,人怎么能梦到自己不知道的人和事呢?可那要不是梦,又是什么?难道自己其实现在还在梦魇着?
五老爷正想得出神,就听到戏臺的地板吱嘎响,罗伯背着手走了上来,对那几个后生说:“死人底下还聊天,还不快动手把人给解下来?”
那几个后生面面相觑,对罗伯说:“这要怎么解啊?”这戏臺上的月梁离地足有四米高,戏臺上也没梯子、也没凳子,根本没有踏脚的地方,也不知戏疯子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给吊上去的。
那几个后生嘀嘀咕咕的,最后说,不如先把船划回去,等明天取了梯子再上古戏楼把人给解下来,他们不敢跟罗伯说,就推着五老爷去跟罗伯说,谁知罗伯听了之后,眼睛一瞪,说:“不行!哪能把死人留在古戏楼上过夜?你们也不看看戏疯子身上穿的是什么?古戏楼临水,渠河通阴,这裏的阴气本来就重,戏疯子这么个死法,在这裏留一夜,非得出事不可!”
五老爷心裏一动,他看着罗伯一路上很是紧张的样子,非要赶着今晚把戏疯子的尸体给弄回去,原本还以为罗伯知道什么,可听罗伯这么一说,五老爷就觉得莫非自己是想错了,罗伯只是听大仲家的说了戏疯子上吊穿的是女人的红衣,怕他死了变成厉鬼来害人,这才急匆匆地要赶来收尸?可大仲家的到底说没说过戏疯子是穿什么衣服吊死的,五老爷却记不清了。
那几个后生被罗伯说得怕了,却不敢不听罗伯的话。他们又叽咕了一阵子,最后想出了个办法,两人一边搭起了人梯子,叫五老爷一条腿一边,踩着他们的肩站上去,去把戏疯子从月梁上给解下来。
五老爷跟死人打过交道,原本是个百无禁忌的,可经历了之前那个怪梦,又看到戏疯子跟他梦裏见到的勾云吕一模一样的打扮,要说心裏一点也不慌,那是胡撇(胡说)。他岔着两条腿站在两个后生的肩膀上,只觉得整个人都晃得厉害,也不知是自己的腿在打战,还是下面那两个后生怕得肩膀直发抖。
五老爷吸了口气,把手电衔在嘴裏,一手扶住一个后生的脑袋,刚支起身子,鼻子裏就闻到了股怪味儿。这味儿倒不是臭,而是香,只是香得发腻,叫人忍不住打恶心,而且这香裏还有股冲鼻子的劲儿,跟古戏楼裏弥散着的那股烂木头泡泥水的腥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五老爷眼泪鼻涕差点一起下来,五老爷心想,这戏疯子上吊之前到底往自己脸上抹了多少香粉,怎么就能熏成这样呢?可他心裏面,又隐隐觉得这股怪味儿有种说不出的熟悉,自己似乎在哪裏闻到过。
五老爷底下蹲着的那两个后生看他已经站稳了,就一起喊了声“起”,两人同时站起身来,五老爷就一下子被托高了,一双眼睛正好对上了戏疯子垂着的头。戏疯子吊得高,那一身红衣又被风吹得直飘,遮住了头,把戏疯子的脸给挡在了黑影裏头,五老爷站在下面用手电照也没照到戏疯子的脸到底是啥样的,可偏偏这个时候来了一阵风,吹得月梁上悬着的绳子吱嘎吱嘎地响,五老爷眼睁睁地看着那戏疯子的头向他扭了过来,跟他变成了面对面,嘴对嘴。五老爷“啊”的一声,牙齿一松,嘴裏衔着的手电掉了下去,眼前顿时一片黑。
五老爷这么一叫,底下垫着他的两个后生也是一慌,三个人都摔在地上。好在那手电在戏臺上滚了几滚,被罗伯眼明手快捡在手裏,并没有掉下去。几个人都问五老爷看到什么了,是不是戏疯子死得惨,把他给吓一跳。据说凶死的人裏头,吊死鬼的死相是最难看的,不但是舌根会吐出来,拖在嘴巴底下拉得老长一条,眼珠子也会突在外面,整张脸又青又紫,就跟青面獠牙的厉鬼一个样。
五老爷却只是摆手,心跳得厉害,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五老爷跟那么多死人打过交道,多瘆人的死相都见过,可他看到戏疯子藏在黑影裏的那张脸慢慢地转过来,却是面若桃花,白裏透红,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似睁非睁,涂白了的嘴唇上点了三点殷红,勾出一张樱桃小嘴,冲着五老爷微微一笑。这一笑,可差点把五老爷的魂都给笑没了。
难道是戏疯子诈尸了?这是五老爷脑子裏出现的第一个念头。虽然他只看了一眼戏疯子的脸,可那张脸上的笑绝不是个吊死的人该有的表情。五老爷定了定神,从罗伯手裏拿过手电,从下面把戏疯子给照着,只见戏疯子这会儿倒是垂个着头,老老实实地吊在月梁上,一动也不动了,虽然仍是看不清脸,可怎么看也没有诈尸的迹象。
那几个后生还在追问五老爷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就突然摔下来了。五老爷到底沈得住气,他知道自己要是说了戏疯子在上面冲他笑,那这些后生非得全给吓跑了不可,罗伯那张老丝瓜脸再板也拦不住他们。五老爷决心要把这事给弄明白,就不能吓到那几个后生,所以他索性什么都没说,只说上面味道太大,自己想换口气没弄好,反而把手电给弄掉了,眼前一黑,人就歪倒了。
五老爷这么一说,那几个后生也都说,这戏臺子上确实味道重,也不知有多少戏班子在上面演过戏,脸上掉下来的脂粉能把这戏臺子给熏成这样,怎么还有股花椒味儿?说者无心,听者有心,五老爷听到“花椒”二字,心裏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想起了什么。
五老爷招呼那两个后生,重新站到他们的肩膀上,这一回,他直接就把手电冲着戏疯子的脸照了过去,明晃晃的光裏照出一张粉白的脸儿来,俊俏裏透着一股邪气,果然正抿着樱桃小嘴,抛着媚眼儿,冲着五老爷直笑。
五老爷这么一照,底下抬着他的两个后生也瞅见了这张脸,顿时身子就僵住了,颤着嗓子叫起来:“戏疯子在笑!戏疯子诈尸了!”正叫着,只听头顶上传来一阵笑,却是五老爷发出来的。难道五老爷被戏疯子笑一笑,这就中邪了?那两个后生吓得手脚发软,差点又把五老爷给摔了下去。
五老爷连忙叫道:“别怕,别怕,戏疯子没诈尸,是他脸上戴了个人脸壳子在笑!”五老爷看清了那张脸只是个油彩画出来的人脸壳子,画的是个笑盈盈的彩旦脸,并不是戏疯子自己的脸,顿时就松了口气,一想到自己这些年也没少跟死人打交道,见识过的死尸凶险的不知有多少,就连真的诈尸都碰到过,刚才居然差点被一个吊死的戏疯子给吓尿了,五老爷也不禁觉得好笑。他心裏一放松,倒是想掀了戏疯子的脸壳子,看看戏疯子到底长啥样,可那人脸壳子也不知是怎么固定在戏疯子脸上的,五老爷竟是一时掀不开。他索性也不去弄了,直接就去解月梁上的绳结,准备先把戏疯子给弄下来再说。
五老爷有弄死人的经验,知道不能直接把绳结给完全解开,那样戏疯子就直接掉下去了。因此他先把拴在月梁上的绳子解到只剩最后一个活结,隔着两条水袖,把戏疯子的两条胳膊抬起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搂住了戏疯子的腰,让戏疯子的尸身靠在自己的身上,完全固定好了,另一只手才准备去抽绳结。
这个时候,戏疯子的尸身大半的分量都吃在绳结上,五老爷还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他跟死人打交道惯了,也不怕怀裏搂着个死人,只是戏疯子身上的这股味道熏得他实在受不了。但那绳结一抽,戏疯子的尸身往下一坠,嗒的一声完全搭在了五老爷的身上,五老爷才发觉这个死人不对劲!
五老爷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戏疯子身上的那股味儿闻起来那么熟悉,那股冲鼻子的花椒味儿又是怎么来的——要不是戏疯子是吊死在古戏楼上的,他早就该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