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戏疯子把阴山门给唱开了,把那东西给放了出来?五老爷忙把戏疯子上吊那天的怪事,还有他做的那个怪梦都给白师爷说了,只听白师爷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原来如此”,对五老爷说:“反了,反了,不是戏疯子把阴山门给唱开的,一切都反了。阴山门开,是因为那个东西要出来,可那东西要是真出来了,这裏就绝不该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儿!我还在想为什么那东西明明出来过,我却偏偏一点都感觉不到,原来是有高人守在这裏,设法镇住了阴山门,那个东西原本都要出来了,却硬生生地被人给封了回去,厉害!厉害!”
白师爷这一长串的话把五老爷给说晕乎了,忙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白师爷说:“你说的这个戏疯子是个高人哪!你说这戏疯子平日裏就守在这古戏楼上,他守的应该就是古戏楼底下阴山门开的那一天。你那天不是梦到戏疯子唱戏,引来了好多黑影子把古戏楼给围着,那些都是这渠河裏的阴魂。戏疯子把渠河上下的阴魂全都给唱到了这古戏楼底下来,阴山门一开,这些孤魂野鬼一批批地往裏面钻,可不把阴山门给堵死了?那东西就给堵在了阴山门裏面,等到时辰一过,阴山门关上了,那东西自然就出不来了。那东西再想要出来,要等下次阴山门开,也不知道要再等到猴年马月,更不知道到时候那阴山门会开在哪儿。我虽不知道那庙裏供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这东西一旦出来,这一带绝对太平不了,多亏了这戏疯子,你们逃过了一个大劫啊。”
五老爷说:“可这就是我做的一个梦。”
白师爷说:“梦通阴阳,那些苗家的鬼师、梦婆也都是梦裏走阴。那晚活人是看不到阴山口,也听不到古戏楼上唱戏的。只是有一处不妥——”
五老爷心裏咯噔一下,他想到了古戏楼上吊着的那个喜神,隐隐猜到了白师爷要说什么,只听白师爷说道:“阴阳两界,一日三秋,有人黄粱一梦,梦裏一生都过完了,醒来一锅黄粱还没煮熟,也有人一梦黄粱,梦裏才一顿饭的工夫,醒来却是少年白头,垂垂老矣。那戏疯子自挂古戏楼,是知道自己这次入阴必定有去无回,因此索性舍了这副躯壳。你看见他蜕下来的人壳子都变成了一具干尸,可见这一梦的时间过得有多快,你误听他曲,误入他梦,跟着走了一回阴,就算出来得再及时,也难免折损阳寿。好在你本来是长寿之相,就算折损个三十年,也能活到六十岁,若是当晚有短命的不小心上了古戏楼,听了古戏楼上的那戏,只怕就没几日活头了。”
五老爷一拍大腿,心想难怪当天晚上跟他一起上古戏楼的那几人先后都发散了!罗伯是最早发散的,不过他老人家本身一把年纪,原本也没几天可活了,又是病死在自己床上,因此罗伯发散的时候,五老爷还不觉得瘆得慌,后来昆子、百顺、盐伍先后都发散了,而且还都不是好的发散法儿,五老爷的心裏就有点瘆了,就不知道何时会轮到自己。他这次着急请白师爷来看这古戏楼,不单是因为好奇,多少也有点想请白师爷救命化解的意思,听白师爷说他能活到六十岁,五老爷就松了口气,反倒不提此事了。对他这种人来说,活六十岁就已经算够本了,活多了也没意思。只是五老爷琢磨着,按照白师爷的话来说,昆子、百顺、盐伍这几个后生原本是可以活到五六十岁的命,被他带入梦裏听了戏,不知不觉就折了三十年的寿,这才早早发散了,那个叫兆旺的后生最不成事,反倒还活得好好的,是因为这人跟自己一样,也是个长寿的命?还是因为在五老爷那梦裏,兆旺根本就没上古戏楼的缘故?
五老爷在那儿正琢磨着,白师爷还以为他听到自己少了三十年阳寿,正在那儿闷闷不乐,便劝他说:“你这回虽然折了寿,但也是因祸得福,有很大的机缘可以发一笔横财。”
五老爷心裏一动,问道:“你是说……”
白师爷说:“你知道清角吗?”
五老爷知道什么是清角。那是传说中的绝世神曲,据说是黄帝他老人家亲自所作,可以号令天下神鬼。根据韩非子裏的记载,黄帝在西泰山之巅奏唱此曲,天底下的鬼神就从四面八方赶来,千万亡魂浩浩汤汤,重重迭迭地拜伏在泰山之下,等待黄帝的诏命。后来黄帝大战蚩尤,也是用这一曲清角驱使千万鬼神为他而战。只是这曲子失传已久,后世唯一一次奏唱清角,还是春秋时期,晋平公设宴招待卫灵公,卫国的乐师班子比较厉害,一连奏唱了几首名曲,引来仙鹤、玄鸟翩翩起舞,晋平公就觉得自己的面子上过不去了,要晋国的乐师班子拿出一首曲子来,压过卫国的乐师班子。晋国有个叫师旷的乐师就说,有一首清角,是绝世神曲,一旦奏唱,惊天地泣鬼神,但唱完的后果很严重,可能会给晋国带来大灾,甚至亡国。晋平公是个死要面子的,听完了之后,还是命令师旷奏唱清角,结果师旷没唱几个音,那设宴的露臺上就阴风大作,舞亭上的屋檐格格抖动,帘子后面浮现无数人影,桌子上的杯盘器皿都应声而裂,把晋平公吓得肝胆俱裂,回去就大病一场,差点丢了性命,晋国也在那之后连年大旱,天灾人祸不断,几乎亡国。在那之后,再也没人敢奏唱清角,这首曲子就算完全失传了。
五老爷说:“难道那天晚上戏疯子在古戏楼上唱的那个,就是清角?”
白师爷说,是不是清角,他也不知道。毕竟这种绝世的神曲,谁也没听过。但他知道一种说法,那就是最早的古戏古曲,都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鬼神听的。就说这个戏楼,最早的时候叫作享殿,就跟祭臺是一个意思,在上面唱曲演戏的,那也是唱给鬼神听,演给鬼神看的,活人是不能看和听的。虽然不是每一出古戏古曲都有清角那么大的威力,可以号令天下鬼神,但多少都是带有某种威力,有的可以通神,有的可以召鬼,因此历代朝廷都专门有人收这种古戏古曲谱的。只是大多数的古戏古曲都只剩下个名字,极少有传世的,民间收不到,就找土夫子去墓裏收,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人在收这种玩意儿。白师爷自己也沾手过几本古戏的工尺谱,这玩意儿对不懂的人来说不值几个钱,但只要找对了门路,那最后成交的价格就很厉害了。
白师爷对五老爷说:“听你的说法,那晚戏疯子唱的那一出应该也是个古戏。你知道有人是专门收这个的,就算没有曲谱,用录音机录下来的磁带,那都有人愿意出大价钱收。”
五老爷说:“那可惜了,我那天晚上咋没想到带个录音机呢?现在戏疯子人都没了,到哪儿去找第二个会唱这古戏的?”
白师爷就笑了,说:“你也不必跟我打诳,这事是你碰到的,是你的机缘,我一个瞎子,就算有心,也截不了你的财运。戏疯子不在了,可这古戏楼还在。戏疯子会唱这古戏,也不能是打娘胎裏学来的,他总得有个谱,你要是能找到这谱,你就发达了。我这回带的老板虽不收这个,但我这儿有人是专门收这个的,到时候让我沾两个指头就得了。”
五老爷说,他们这行出价用手不用嘴,一指头就是一万,出个拳头就是亿,白师爷说两个指头,那就是十万,白师爷只是沾个手,就敢要十万,那这货得值多少钱?
五老爷说到这裏,端起碗滋了一口酒,看着我,说:“小兄弟,你这回听明白了吧?你叔的事是得着落在你身上,我的这笔财运,也得着落在你身上。”
我也看着五老爷。我的酒虽然还没醒,但我的心裏却一下子清醒过来了。我在心裏大叫: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他们是一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