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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戏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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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菜地裏,我继续拿个锄头,假装到处翻找。菜明找了棵树歪在底下,继续用衫子盖了脸打盹儿。地裏风大,日头把风给晒热了,暖烘烘地吹在身上,把身上的酒劲儿一吹,菜明很快就打起了鼾。我走过去用脚尖踢他,他一动也不动。

我扔了锄头,撒腿就往古戏楼跑。这个钟点,村裏的人都吃完了饭在歇着躲日头,我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遇上。我知道除了菜明,五老爷一定还在村子裏安排了人监视我,他也一定料想到了我这几日锄地是在拖延时间,我肯定是在谋算着要做点什么。可他们想不到我会在大白天甩了菜明去古戏楼。

我跑着跑着,终于看到一大片长满了芒草的荒岸,河水在日头底下明晃晃地发光,古戏楼就立在那片发光的河水裏。它似乎就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又似乎比我记忆中的黯淡了些,就好像它跟个人似的,也会变老一样。

四周寂静无声。我知道五老爷为什么不防我甩了菜明跑到古戏楼来了。因为这裏一条船也没有。我在心裏冷笑。他们以为我没有船就上不了古戏楼。我把身上的衣服全给扒了下来,一直扒到只剩一条裤衩,然后我就下了水,向古戏楼游去。

河水冰冷刺骨。幸好我事先喝了酒,身上蓄了一股热气,不然我还没游到古戏楼,就该冻僵了。我小的时候陪我小叔叔待在古戏楼上,我小叔叔跟他那几个票友唱戏,我无聊得很,就有几个小孩从水裏冒出头来招呼我,叫我也下水耍。我小叔叔不准我去,我偷偷地下水,自以为他发现不了,结果他一摸我衣服全湿了,就知道我下过水。

我小叔叔什么也不说,叫我以为瞒过去了,回去他就告诉我奶奶,说我不听话,偷偷下水耍。我奶奶就把我给打一顿,叫我发誓不再下水。后来我学聪明了,要下水就把衣服都给脱了。可我小叔叔一摸我手脚冰凉,就知道我下过水,他当时不动声色,回去就跟我奶奶告状。我奶奶听了,抄起扫帚就打我。我奶奶打断了一把扫帚,我才长了记性,记住了那河水深得很,水裏还有暗流,早年淹死了好几个小孩,所以现在根本没有人去这段河裏耍水。那时我心裏想,那河裏明明一直有好几个小孩在耍,为什么我奶奶说没人去那边耍水?可我被打怕了,不敢说。我怕我小叔叔再跟我奶奶告密,我奶奶再拿扫帚打我,后来那几个小孩来找我下水耍,我就再也不去了。

我现在知道了,那几个水裏的小孩不是人,他们就跟那几个上古戏楼来找我小叔叔唱戏的票友一样,只有我和我小叔叔才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说话。难怪那几个小孩从不上岸,我叫他们来古戏楼上陪我耍,他们也不上来。可我小叔叔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几个小孩是水鬼?他要是告诉我了,我就不敢下水跟他们耍了。

我在冰冷的河水裏游着,心裏想着我小叔叔的事。古戏楼看着离岸近,可游起来才知道厉害。水裏的暗流不断把我往后推,不让我靠近古戏楼,我已经拼命在往前游了,可我离岸边越来越远了,那古戏楼还是遥遥地在前头,没法接近。

我已经很久没有下水了,游着游着,胳膊就没了劲儿,一股暗流冲过来,我的身子被冲得一歪,嘴裏吃进了两口水。我看到那几个小孩又从水裏冒了出来,他们哗啦啦地踢水,在我的身边游着,有的扯我的胳膊,有的扯我的腿。

他们小时候也这样跟我玩儿,可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是水鬼,我不怕他们,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是要把我也拖下水淹死,好变成跟他们一样的水鬼,一直陪他们耍。

我的心裏害怕了。我奋力甩着胳膊,拼命想要把他们给甩开。我这么一挣扎,暗流就把我给扯进去了,我一连吃了好几口水,身子越来越沈,再也划不动水了。那几个小孩又游到了我的身边,哗啦啦地踢着水,在我身边打转,团团地把我围着。我这时候才看清楚了,原来不是他们身上穿的棉袄坏了,棉絮钻出来漂在水裏,那是他们身上的肉在水裏泡烂了,一缕缕地在水裏漂着。

我已经没力气了,那几个小孩拽着我,我也挣不开。这时我心裏倒不怎么怕了,我想到瓮棺裏那个烂掉的小孩。我心想反正我五岁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说不定我现在也根本不是人,我干嘛要怕他们?我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身上一轻,不知何时我已经从暗流裏出来了。那几个小孩在我的背后推着,在我的前面扯着,哗啦啦地踢着水。原来是他们把我从暗流裏拽出来了。我突然明白过来了,为什么我小时候跟他们下水耍,从来没遇到过暗流。原来是他们一直在看着我,叫我避开了河裏的暗流。这些小孩都是好心的,我差点错怪了他们。

我从暗流裏出来之后,感觉身上一下子松快了很多。我重新划起水来,有的小孩游在我前面,给我带路,有的小孩游在我后面,推我的背,他们哗啦啦地踢着水,嘴裏喊着加油加油,就跟我小时候一样。我使劲儿往前游,再也没有被暗流给扯进去,游着游着,就游到了古戏楼。我回头往河面上看,河面上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好像一面冷冰冰的绿镜子,把我给独自照着。可我隐隐地能见到水底下有影子,像是那几个小孩在跟我挥手。

我浮在河面上喘了一会儿气,用指甲扣住古戏楼底座上的青转头往上爬,爬了好几次,终于爬到了古戏臺底下。古戏臺底下的扮戏阁子就跟我小时候一样,厚重的雕花窗板乌沈沈地横在我面前。我绕到扮戏阁子后面,伸手用力一推,那雕花板门吱呀呀地开了。

扮戏阁子就跟我记忆中的一样,黑乎乎的屋子裏摆了一张瘸腿桌子,四张高矮不一的旧凳子靠墻立着,墻角裏还有一个铁皮壳子的暖水壶。那都是别人家不要的家什,原本要劈了拿来当柴烧的,是我小叔叔哄我去厚着脸皮跟人家要来的。他这个人娇气得很,到哪儿都不肯亏待自己,都要把自己待的地方给弄舒坦了。他甚至还想办法给自己搞了个炭盆,冬天可以烤脚,那碳自然也是我去捡的。至于我小叔叔来古戏楼之前,这扮戏阁子裏最早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有哪些摆设,我就不知道了。

我把扮戏阁子的雕花窗板都给推了上去,好让日光照进来,看得清楚些。我看到那张瘸腿桌子底下摆着一个破竹篓子,竹篓子裏有几截写了一半的粉笔,还有好几个鸡蛋壳。那是我小叔叔觉得生鸡蛋能护嗓子,他说他在县剧团的时候每天就要吃一个生鸡蛋。他弄瞎了眼睛,唱不了戏了,回来看古戏楼,还是要吃生鸡蛋。我奶奶家的老母鸡下了蛋,都是被给他吃了,我都没吃到过几个。我奶奶一直说我小叔叔上辈子是个鸡贼婆(我们这儿管黄鼠狼的叫法)。我小叔叔吃鸡蛋,是在鸡蛋底下用筷子戳个洞,把蛋汁绞出来,咕嘟一口喝下去。我小时候也没什么东西可玩的,我小叔叔喝下来的蛋壳,那些没有被他弄破的,我就收起来,拿粉笔给它们画上脸壳衣裳,画上小手小脚,画成一个个小把戏,倒也打发了不少时间。

我看着竹篓裏那几个鸡蛋壳,没想到我去念书之后,我小时候玩的这些玩意儿我小叔叔还给我好好收着。我的心裏突然有些感动。我把那些鸡蛋壳一个个立在桌上,足足十六个,都是红脸壳,红衣裳,甩着白袖子,脚下踩着水蓝色的云纹底——我那时候就只有这三种颜色的粉笔。

我心裏一动,就想到了五老爷说他那天晚上见到了我小叔叔在古戏臺上唱戏,他说我小叔叔扮的那个旦儿出来之前,有十六个小把戏扮作跑龙套的在戏臺上翻跟斗。难不成是我画的这些鸡蛋壳成了精,变成了小把戏,陪我小叔叔唱了最后一出戏?

我用眼睛盯着那些鸡蛋壳,想看它们动一动。可它们就死死地立在桌上,鼓着红脸蛋,风吹也不动。我嘆了口气。心想这话果然是五老爷编来唬我的,他既然搜过古戏楼,想必看到了这竹篓裏的鸡蛋壳,他猜到是我画的,就顺势编出了十六个小把戏,还编得丝丝入扣,就连小把戏的打扮都跟我画的一模一样。

我想到这裏,终于觉得有哪裏不对劲了——我记得我小叔叔的戏箱子就在这张瘸腿桌子的底下,怎么这裏变成了一个破竹篓子?

我小叔叔的戏箱子去哪儿了?

我在屋子裏到处乱转,到处找。可这扮戏阁子就那么点地方,那戏箱子又是那么大个东西,根本没处藏。我转了好几圈没找到,只能立住了脚,心裏悻悻地想,难道五老爷早就知道我会偷着上古戏楼来找这戏箱子,事先把戏箱子给搬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我原本以为那是风从雕花窗板的格子裏吹进来的声音,可我再仔细听,那声音却像是从我头顶上方传下来的。

我的头顶上方,那就是古戏臺。

我站在扮戏阁子裏,四面的雕花窗板都打开了,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吹在我身上,我身上还湿着,只有一条裤衩裹着屁股,顿时打了个喷嚏。

我连忙捂住嘴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我果然又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吱嘎声。

那声音是从古戏臺上传来的,像是有个人踮着脚,在很轻很轻地走路。

我突然意识到这古戏楼上除了我,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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