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蛇花子
我从小就怕蛇。这也是拜我的小叔叔所赐。那时我才五岁半,跟我的小叔叔走在我奶奶家门口的土路上,我见到路上盘了一条黑蛇,我一脚跨过去,一边回头好心跟我小叔叔说了,叫他跨过去的时候小心。我小叔叔就问我蛇长什么样,是不是细黑细黑的,头尖尖的。我那时没长心眼,就说,你不是个瞎子吗,咋说得跟你能看见似的。
这句话把我的小叔叔给得罪了。我小叔叔说,那是乌艄公,有毒,你站着千万别动,一动它就咬你。说完他自己掉头就走了。这时我一只脚已经从那蛇身上跨过去了,这蛇就在我的裤裆底下盘着,被我小叔叔这么一说,我吓得一动不敢动,一直站到了天黑,我奶奶来找我。我裤裆裏憋了一泡尿,裤裆底下盘了一条蛇,又急又怕,见到我奶奶就哇哇大哭起来,我奶奶一看,说,这不是个蛇衣子(蛇蜕下来的皮)吗?这天气蛇还都盘泥裏盹着呢,哪裏来的蛇?我这才知道自己被小叔叔给捉弄了。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打那以后我在路上看到蛇都是绕着走的。我不知道五老爷是怎么查到我怕蛇的。但是我一看到白师爷召出了那么多蛇,密密麻麻地在水裏游着,我的头皮顿时就炸麻了,手脚发软,就连桨也差点掉到了河裏。
其实这时我也已经看出来了,这水裏游着的蛇都是乌艄公,是我们这裏的一种水蛇,小的只有筷子那么粗细,大的可以长到两米多长。我小叔叔骗我说乌艄公有毒,其实这种蛇非但没毒,性情还很温顺,不会主动攻击人。但这种蛇有种习性,就是在交配的时候喜欢好几十条蛇公和蛇婆缠在一起,搞成一大团蛇,看起来很吓人,我们这儿叫蛇花子。这种蛇花子是千万不能碰的,人碰了会被蛇公当成蛇婆死死缠住,身上的蛇越缠越多,人就被活活缠死了,等到蛇公蛇婆交配完了,都游走了,那人就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
现在河面上密密麻麻游的蛇全不要命地往我船上爬,我就估摸着这些都是蛇公,白师爷的笛声告诉它们我这船是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大蛇婆,它们才想来缠个蛇花子。
我眼瞅着越来越多的蛇爬上了船,就连我伸出去打蛇的船桨上也都挂满了蛇,心裏开始越来越慌。因为我能明显感觉到这船的吃水在变深。我明白过来了白师爷到底想干什么,才召了这种没什么攻击性的乌艄公出来——他不是想弄死我,他是想把我这船在断龙口前面就给弄沈了,五老爷的人就可以把我给弄回去了。
我看着岸边五老爷的人划出来那几条船,用力一咬牙,不再管那些蛇还在继续往船上爬,我把船桨往河面上那密密麻麻的蛇浮裏一插,重新拼命划起水来。其实这个时候断龙口就在我眼前,离我不到十米远,可这船上的蛇越爬越多,每一秒都比上一秒要沈,我每划一下都要比上一下更吃力,但我还是能感觉得到,这船看似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其实还是在向前挪的,只是往前移动的速度慢到了极点。
这时我的小腿肚子已经埋在了蛇堆裏,有好几条还在顺着我的腿往上爬,贴着我的大腿想往我裤衩裏钻,我的胳膊上也缠了好几条蛇,那些蛇沈甸甸地挂在我的身上,凉飕飕地贴着我的脸,用一双双小黄眼珠看着我,渐渐地把我的整个人都给缠住了,我感到身上越来越沈,手裏的桨也越划越慢,船已经不是在向前走,而是在往后退了。我清楚地看到了后面那几条船已经赶了上来,菜明不知何时也上了一条船,一脸气急败坏地撑着篙,我都能看到菜明脸上被老猫挠出的血条子了。
我从老猫嘴裏抢下来的那只小话皮子跳到了我的脑袋顶上,急得乱叫,我心裏也知道不妙,可我的身上却懒洋洋的,怎么也使不出劲儿甩掉这些蛇。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被蛇花子缠住会要人命了:这些蛇正在发情交配,它们身上想必是分泌出了某种信息素,这种东西被人闻了就跟被催眠了一样,人一旦睡着不动了,被越来越多的蛇缠在身上,重量最终会把骨头给压垮了,把内臟给挤变形了,人就被活活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