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嘴裏哼了一声,很不屑地说:“你说这个拉魂调?那是道士学我们的。”
我楞了一下。我只是听到灵官嘴裏不断唱“咤唎吽吽唵哑吽”,跟道士念经似的,并没有听出来他们唱的是拉魂调。这不是我们这儿的戏种唱腔。我听老头他们说话的口音也怪得很,听不出他们是哪裏人,但肯定不是我们这儿的。
但我知道什么是拉魂调。我听小叔叔说起过,这原本是道士唱安魂咒的调子,是从滕州山裏一个叫千山头的地方传出来的。那个地方在宋朝到明朝之间曾经是规模很大的道观群落,山上有好几十座道观,明朝末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道观突然之间都衰败荒废了,山裏的道士为了生计,下山化缘帮人念安魂咒做法事,被唱灯戏(丧戏)的学去了,就变成了拉魂调。到现在山东那边的柳琴戏,江苏一带的太平歌裏还都有拉魂调这种唱腔。
但这个老头却说,拉魂调不是他们学道士,是道士学他们的。
千山头的道观是宋朝就有的,难道这个戏班子唱的是宋朝之前的戏?
这个戏班子唱的到底是什么戏?
我问老头,结果老头反过来把我给看着,说:“你真的听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破臺戏这个东西,大到每个戏种,小到每个戏班子,唱法规矩都不一样,我虽然从小跟着我小叔叔,听他讲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天底下的戏文那么多,我也不可能全都记住了。更何况他们唱的根本不是我们这儿的戏。
老头的嘴裏就嘀咕,说:“怪了,怪了,你看得到,反而听不出来。”
戏臺上跳完赐福了。两个灵官扫臺,戏班子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我故意去帮忙,想看出戏班子的来历。可不管我怎么看,都什么也看不到。戏臺上的那种事没再发生。
我的心裏有数了。我在戏臺上能看到那些事,不是我的本事,是因为他们唱的那个戏。
我想起白师爷跟五老爷说的那些话,他说很多古戏都是有某种用处的,有的可以通神,有的可以召鬼。我小叔叔会的那个古戏就更厉害了,可以把某个很古老的东西给唱出来,所以他们才想要搞到那个古戏谱。
我当时以为那是五老爷跟我扯白,编出来糊弄我的话,可现在我有点信了。这个戏班子唱的不就是古戏么?而且这戏的年头要比千山头的道观还要早,是宋代之前的戏。
宋代之前有什么出名的戏?我想不出来。我听小叔叔讲的戏文虽多,但现在传下来的戏,大多数都是清朝年间的,像是京剧、昆曲,这些出名的都是清朝才兴起来的戏种。元明杂剧完整传下来的原本就不多,宋朝的戏传下来的就更少了。宋之前就是唐,那时有什么戏种?我隐隐记得听小叔叔说起过,可是完全想不起来了。
我问那老头,老头对我说“莫聊,莫聊”,问戏班子裏的其他人,也都说“莫聊”。我也不明白这裏头到底是有啥忌讳,是不是在他们的规矩裏头,唱完破臺戏之后是不能随便聊天说话的,见他们都不肯说,我也不好问下去了。
戏班子的人收拾了东西,就去那个塑料布拉的棚子裏换衣服。我身上还穿着吊吊的行头,但把脸壳子给摘了,站在那棚子外头。老头看到了,说:“你得赶紧把这身给换了。”
我说:“我赌输了被人放狗追,光腚子跑出来的,没得衣服换。”
戏班子的另外几个人换好了衣服,蹲在我附近抽烟,听我这么说,把我当成了泡皮赖子(我们这儿对不务正业的赌棍的叫法),都露出了厌恶的神色。那个原先扮牛头阴差的中年汉子说:“敢情么,守在村口的那几个就是来追你债的哦。”
我就是要他们这么想的,就低着头不说话。老头问:“你输了多少?”我也不说。老头就嘆了口气,对先前扮灵官的一个年轻人说:“你找身衣服给他吧。”
扮灵官的年轻人个头跟我差不多,他身上穿着的就是我最开始想偷的那件毛衫。我跟着他进去。他先从一个蛇皮袋裏翻出一件迭得整整齐齐的旧衬衫和一条裤子给我,那想必是他自己平时换穿的衣服,虽然旧,但是很干凈。我穿上了很合身,只是仍然冻得直搓胳膊。
那年轻人想了想,说:“我还有个毛衫,垫在戏箱子裏了,你等我找出来。”
我看他打开戏箱子,先把放在最上头的五个脸壳子拿出来摆在桌上,再把手伸进去找垫在底下的毛衫。
从戏箱子裏拿出来的脸壳子外面全都包了层旧报纸,但包得不严实,我手贱,偷偷去把旧报纸揭开一点,往裏面一看,差点吓得叫起来。
报纸裏包着的是个刻画得十分逼真的人头骷髅。
我再看下一个脸壳子,一张靛蓝脸,咧着血盆大口,尖牙龇在外头,是个山魈。
我不用再看剩下的脸壳子了,我突然知道这个戏班子唱的究竟是什么戏了。
那老头和戏班子的人一直在说“莫聊”“莫聊”,他们的口音太重了,我始终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说的那两个字不是“莫聊”,而是“目连”!
这个戏班子,唱的是从古至今最有名的鬼戏——目连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