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抡刀显神威,
唵吽吽吽咤哑嘙”
邓福星看到戏臺前五盏油灯上的绿火陡然窜高,锣鼓声中传来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除了他脚下站的那个框画出来的戏臺之外,地面上的土正在一点点隆起来。
邓福星定了定神,跟着唱:
“灵官点兵候元帅,
兵有钱财马有粮,
五裏山头扎一寨,
一条死路往东来,
唵吽吽吽咤哑嘙”
邓福星终于看到那些人了。原来孩儿岗上到处都是人,腐烂的尸块从土裏一块块钻出来,拼成一个又一个大兵,争先恐后地往戏臺上爬。有的被土炮炸得只剩下上半截身子,就用两只手刨着土往前爬,有个没脑袋的兵从土裏钻出来,伸着胳膊满地乱摸,摸到一个脑袋,还没来得及按到肩膀上,就被另一个没脑袋兵给抢走了,两个没脑袋兵一边打一边爬,渐渐地爬到了邓福星的眼前。
邓福星的额头上冒出冷汗,本能地往后退,脚下步子乱了,嘴裏也唱不下去了。
邓老头赶紧催道:“继续唱,不能停!”
邓福星张开嘴,突然脚脖子被什么东西抱住了,一股尸臭从背后扑过来,邓福星大叫起来。
邓老头急了,一巴掌打在邓福星的脸上,喝道:“快唱!”
邓福星知道尸兵就在自己身后,浑身都在抖,唱出来的声音比哭还难听,邓老头连忙接下去,示意邓福星在臺上跟着他走。
一根鞭子把邓福星身后的尸兵给卷走了。
四个灵官手持灵鞭,嘴裏发出“吁呼”的啸声,把爬到戏臺上的尸兵给打下去。
邓福星这时候才知道,原来灵官在戏臺上走太极、扯四门、推山响鞭,这些一眼一板的动作,其实都是有用处的,只是他过去看不到,才会以为他们只是在跑龙套。
老头教自己在臺上走的这个步法也是有讲究的,邓福星明白了,刚才若不是自己慌了神,走乱了步子,就不会被尸兵给缠住了。
邓福星克服住恐惧,跟着老头往下唱。
密密麻麻的尸兵把戏臺给围了起来,还在有尸兵不断地从土裏钻出来。锣鼓点子越来越急,四个灵官在臺上也越走越急,不时跃起到空中挥舞灵鞭,抽落想要扑跳到戏臺上来的尸兵。
邓老头深吸一口气,放声唱:
“五方兵马五方行,
诸将出列齐三整,
一放东方青云驾,
青人青马青旗招,
咤唎吽吽唵哑嘙”
尸兵渐渐有了秩序,不再拼命往戏臺上挤了,开始按照五个方位排开,一堆堆地站好,跟着戏臺上的锣鼓声,从东边开始,尸兵跟迭罗汉一样互相踩着往彼此身上爬,腐烂的身躯和枯骨扭曲在一起,渐渐迭成了三四人高的尸堆,从尸堆顶上冒出一张巨大的脸来,就跟我小时候去看白头戏,戏臺上突然窜出来把我吓哭的那张脸一模一样,靛青色的脸两边披着乱发,双目怒瞪,獠牙龇出,眉毛上是绿色的火苗,嘴裏喷着绿色的火焰。
邓福星接着唱:
“二放东方赤云驾,
赤人赤马赤旗招,
咤唎吽吽唵哑嘙”
又一个三四人高的尸堆立了起来,从尸堆立伸出胳膊和腿,变成了个山魈的样子,只不过脖子上顶着是一张血红血红的脸,同样是双目突起,龇牙咧嘴,眉毛上滚的是赤红色的火苗。
邓老头又唱:
“三放西方白云驾,
白人白马白旗招,
咤唎吽吽唵哑嘙”
一个又一个尸堆立了起来,变成了五猖的模样,在戏臺前一字排开站着,身后是一排排的尸兵,有些骑着马,拿着长枪,有些拿着短兵,全都肃杀地站在原地。
我趴在地上,一个接着一个尸兵从土裏钻出来,打我身边跑过去,加入五猖后面的队列裏。
锣鼓声中,泥土裏开始发出劈裏啪啦的声音,一阵黑雾从地面上升起,我定睛一看,从泥土裏飞出来好多鬼婆子(我们这儿的一种甲虫,有些地方叫尸蟞,长得跟金龟子差不多,壳是黑金色的,老人说这种虫是阴司鬼变的,鬼婆子专门把卵产在死人身上,小鬼婆子从卵裏钻出来就在地底下吃死人肉,长出翅膀之后再从土裏钻出来,所以不许小孩捉来玩,不小心踩到这种虫子,要往地上吐三次口水,否则会被鬼缠住)。
鬼婆子飞到五猖的身上,停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就好像五猖身上都穿了一件黑金色的铠甲一样,变成了戏臺上高大威猛的模样。
五猖身上停满了鬼婆子,停不下的就嗡嗡地跟在五猖的身后头飞,看起来就好像是戏臺上五猖身后背着的翎旗一样。
我的背上全是冷汗。我终于知道五猖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戏臺上邓老头还在唱,他教邓福星怎么控制五猖,指挥他们带领猖兵行军,我暗暗地把他唱的词和动作都记在心裏。
原来放猖是这么回事。我心想。虽然小叔叔过去也告诉过我,戏曲裏头原本就有很多仪式的东西传下来,很多程式化的固定动作看上去没什么意义,但必须得保留着,这都是有道理的。可我没想到戏曲裏头居然还有这么邪门的东西。难道我的小叔叔其实也会这些邪门的东西?我一边偷学,一边心裏感到一阵阵发寒,就连邓老头那张忠厚的老脸,在绿油油的灯下看起来也变得阴森起来。
我能够感觉到邓福星的心思,他跟我一样,也是强忍着恐惧在学。他在戏臺上,甚至比我还怕得厉害,好几次唱着唱着都要哭出来了,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他在心裏一直想着一个叫“张老师”的人说的话,张老师让他去争一个东西,只要他争到了,就能出人头地。原来他不想念书,想跟邓老头学本事,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张老师”到底是谁,也不知道邓福星要争的那个东西,其实跟我大有关系。
我一心想着只要我学会了这个放猖的本事,就不用怕白师爷了。
日出之前,邓老头把五猖给收了,那些猖兵散开来,跑得飞快,很快消失在薄薄的晨雾裏,无影无踪了。
我赶在戏班子的人之前回到了棚子裏,把塑料布裹在身上,装作睡觉,不知不觉就真的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邓老头叫起来吃早饭。我出棚子一看,天色已经大亮了,戏班子的其他人都已经吃过了饭,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邓老头给我一个馍,说:“昨晚风大,吵得很,怕没睡好吧?”
我说:“起先是吵得睡不着,一旦着了就听不到了,一晚没醒。”
邓老头说:“你倒是挺能睡。”
我嚼着馍说:“可不是,我叔说我睡起来像只鳖,踢都踢不醒。”
邓老头就笑笑,说:“能睡是好事。”
邓福星打我身旁经过,脸上又是疲倦又是得意,好像他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似的。整整一天,邓福星都没怎么跟我说话,不管是走路还是休息,他都一个人发呆,嘴唇无声地蠕动。
我知道他是在心裏反覆练习昨晚学到的本事,其实我也一样。
接下来这两天,戏班子走得特别慢,过了孩儿岗到下个村子,在路上还宿了两晚。邓福星每天晚上都溜出去练本事,我也偷偷地跟着学。我发现离孩儿岗越远,放猖时能召到的猖兵就越少,到了第三天晚上,就连邓老头召出来的五猖也只有一个半人高,后面稀稀拉拉跟着的猖兵没几个。
邓福星已经能自己起殇和放猖了。我看着心裏着急,心想自己到现在还没机会练习,也不知道自己学的到底对不对路。
好在这一天,戏班子总算是宿在了村子裏。戏班子的人分开来住,每户人家借住几个,我故意挑了个位置最偏的老屋。那原本是这个村子裏一个红花爹爹(指一辈子都没有过婚娶,到死还是童男子的孤寡老人)住的,这个红花爹爹不在了之后,屋子就空着,但被子用具什么的早就被人拿光了,也没法生火做饭。戏班子的人嫌这个屋子又偏又冷,都不想住。我就自告奋勇拿了塑料布,去睡红花爹爹的这个屋。
到了这个屋一看,果然是家徒四壁,屋裏除了一张瘸腿桌子,就连凳子都被拿光了。我把塑料布扔在地上,看到桌上还有个旧茶缸,就准备去外面接口冷水喝。只是一回头的工夫,茶缸不见了,我看到桌子底下蹲了个白胡子老汉,两个手鸡爪子似的牢牢把茶缸抱在怀裏,说:“他们几个什么都拿走了,就给我剩个茶缸,你还要拿走,你个后生哦……”
我就知道自己看到红花爹爹了。我把手表拨了一拨,白胡子老汉不见了,茶缸还在桌上,但我去拿,茶缸底上一层垢,死死地黏在桌上,一下子竟没拿起来。我再仔细看,茶缸裏黑黄黑黄的一层,还在蠕动,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看得我一阵恶心。
我不想喝水了。我想了想,还是把手表拨回去。红花爹爹又出来了,我对他说:“我晚上要练放猖,你离这屋子远点,小心猖兵捉你去。”
红花爹爹眼睛盯着旧茶缸,嘴裏说:“我舍不得我这房子啊,那么多东西全被拿走了,你说他们那几个杀千刀的,连个屙桶都不放过哦,就给我剩了个旧茶缸……”
我用力把旧茶缸从桌子上给拽下来,塞在红花爹爹怀裏。红花爹爹跟宝贝似的捧着茶缸,慢慢地走出了屋,就不见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等太阳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