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街是县城裏最老的一条路,俗称“死人一条路”,整条街都是卖丧葬用品的,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花圈纸人,一般人如果不是家裏有白事,是绝对不会到这条街上来的。周易跟我说过,他家是开寿铺(棺材铺子)的,就是青石街走到底,最裏头那间铺子。他平时就住在寿铺上头,但我从来没去过,也不知道青石街最裏头是不是真的有这么间寿铺。我每次去青石街找周易,都是站在路口喊他出来。每次我站在路口张望,路上从来都看不到一个人,只有风吹得纸花哗啦哗啦地响,就连头顶上的天也要比外头阴上几分。
不过我现在看这条青石街,倒是热闹得很。好几个老头子、老太太背着手走在路上,不时还停下来把铺子前摆的灵房纸车纸人给挑挑看看。巧的是我还看到先前在发廊门口招呼我的那个小姐,蹲在一家铺子前面,把人家晒在外面的火纸抓了一把,偷偷地塞在胸前。我对她吹了声口哨,她一抬头,看到又是我,骂了一句,扔下火纸就走。火纸在风裏转,那个铺子裏的人急忙出来,一边捡一边嘴裏骂:“赤宝哦,做鬼也要偷。”
我拨了拨手上的大罗马表,青石街一下子冷清下来了,街上走着的老头、老太都不见了,那个捡火纸的也不见了,只有周易一个人站在街上,跟过去一样,一身黑衣,两只手拢在袖子裏,笑瞇瞇地看着我。
我暗中松了一口气,我的心裏其实很怕我一拨表,周易就不见了。我嘴上虽然说过,不管周易到底是不是个人,我都把他当朋友,可其实我心裏还是介意的。
周易说:“你现在胆子大了,过去你胆小,只敢站在街口喊我出来,自己是从来不敢走进这条街的。”
我在心裏动了个念头,两排猖兵整整齐齐地站在我的身后,我知道周易能看见。
果然,周易说:“你学会放猖了,难怪你胆子大了。”
他倒是一点也不吃惊。
周易说:“走,给你接风去。”
我说:“我有事要找你帮忙。”
周易说:“我知道啊,这不是看你饿吗?有什么事,吃饱了饭再说。”
我两天没吃上饭了,这么来来回回地走,全靠一口气撑着,先前还不觉得什么,被周易一说,才觉得胃袋就剩一张皮,饿得直发抖。
我也懒得问周易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问了,他一定会说是自己起卦算出来的。
周易给我接风,带我去吃三鲜炉子。我好久没吃到黄牛肉了,一个人上来就消灭了一锅子肉,吃得面前骨头堆起来,又就着汤汁扒掉了三碗饭,才觉得胃裏有了底,就想来碗早酒。
周易说:“你要是喝酒,我就不陪你坐了。”
我才想起来,周易是不碰荤腥的,酒更是连闻都闻不得,我跟他吃饭是不能喝酒的。他也不吃花椒、葱蒜之类气味重的东西,这点倒是跟我的小叔叔很像。
我要了两杯茶,跟周易把我回来之后遇到的事说了一遍。
周易没骨头似的靠墻坐着,两只脚伸得老长,眼睛瞇缝着,看似在打盹儿,其实听得很仔细。他对白师爷很感兴趣,还特地问我是不是看清了他真的是个瞎子,看东西是用舌头舔的。
我说这个我倒不知道,不过白师爷会召蛇我是亲眼看到了,这个人邪气得很,尽管我只远远地见过他一眼,但我最怕的倒不是五老爷,而是这个白师爷。
周易说:“你不用怕,他们把白师爷弄来,不是对付你的,是来对付我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说:“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的?”我到了县城之后有点信心对付五老爷和白师爷,一个是我现在会放猖了,还有一个最大的理由,就是有周易帮我。
周易冷笑,说:“他们把你查得那么清楚,怎么会把我给漏了。”
我的心裏有些愧疚。我只想着找周易帮我,倒没想到会给他带来危险。
周易知道我心裏在想什么,说:“你不用放在心上,就算你不来找我,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哼,我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周易这话的意思,只以为他是要宽慰我。我在县中的时候就知道周易会很多邪门的本事,其实真要说邪气,周易这个人要比白师爷邪气多了,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我那么怕白师爷,却不怕周易。真要跟白师爷斗,周易未必不是对手。
但我想到除了白师爷之外,五老爷的背后还有张眼镜儿,心中就很不安,那辆大红旗在我的脑海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一股多大的势力作对。
可好歹这一回我不是一个人了。一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人是跟我站在一边的,我的心裏就充满了勇气。我看着周易,心想幸好我还有这么个朋友。
周易结了账,说:“走,先去红星大剧院,把你小叔叔的戏箱子给找回来。”
周易还是老样子,走路喜欢溜边。明明是他带路,却偏偏要走在我后面。他一身黑衣黑裤,慢悠悠地贴墻走在阴影裏头,就跟个影子似的。我很怕走着走着一回头,周易就不见了,每次回头看到他还在我身后,就松一口气。
周易停下脚步,说:“就是这儿了。”
我一看,这不是幸福路吗?我俩站着的地方对面就是那家詹妮花发廊。
红星大剧院在胜利路上,跟幸福路岔了两个路口,我问周易:“你确定从这儿能穿到红星大剧院裏头去?”
周易说:“你不是要我带你走暗道进去吗?”
我在县中的时候就知道周易有一个本事。他能把这座县城裏所有的暗道都给算出来。周易告诉过我,这其中有一条暗道就是可以绕过红星大剧院的检票口,直接进到剧院裏头去的。我们在读县中的时候,周易就常常利用这个暗道逃票看电影。我那时胆子小,都是老老实实买票进去的,没跟他走过暗道,但我知道他没吹牛,因为每次我进去没多久,周易这小子就不知道从哪裏冒出来,摸黑在我旁边坐下,常常还能塞给我一包花生瓜子之类的,说是省下来的电影票钱买的。
但我没想到这个暗道居然那么长,要从幸福路进去。我低头到处看,幸福路是条新铺的煤渣路,平坦得很,完全看不出地面上有什么机关。周易说:“瞎看什么?地上又没钱给你捡。”
我说:“我这不是在找地下暗道的入口么?”
周易说:“谁个跟你说过暗道是在地下的?”
我说:“不是在地下,难道还是在天上不成?”
周易翻了个白眼,说:“不是跟你说了,就在这儿吗?”
我狐疑地看着周易。他手指着的那个地方,是詹妮花发廊。
发廊裏的几个小姐也看着周易和我,隔着玻璃给我们抛媚眼,互相推搡嬉笑,一个小姐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说:“看中哪个就进来么,站在外头干看有啥意思,进来耍才有劲哩!”
另一个说:“怕不是两个赤宝哦,没钱耍女人,隔着街拿你解馋哩。”
周易抓过我的手腕,看了一眼大罗马表,挠头说:“我明明算好了时间的,怎么会来早了?反正到了酉时三刻,暗道就出来了,也就再等个五六分钟吧。”
我倒忘了跟他说,我这表是故意拨慢了五分钟的。
我刚要开口,突然看到远远地走来几个穿着极其古怪的人,手裏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