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说:“幸好你只有两条腿被拽下去了,要是你整个人都被拽下去了,我把你拉上来也没用了。”
我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说:“那我小叔叔他……”
周易奇怪地看着我,说:“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山门后头就是那个世界,你的小叔叔既然在那边,他就已经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了。”
我的心沈了下去。我想到五老爷跟白师爷说的话。他们说我小叔叔两年前在古戏楼上唱戏入阴,是为了把某个东西给堵在阴山门裏头,永远地封在那个世界裏,所以他的尸身才会吊在古戏楼上,变成了一具喜神。他也知道自己是有去无回的。
我的小叔叔没有再回来,是因为他自己也被封在了那个世界裏。
五老爷说,我的小叔叔已经不是人了。
我那个时候根本就不信五老爷的话,以为他故意编出这些话来诳我,是为了把我小叔叔留下来的古戏谱给弄到手。但是我现在已经亲眼看到了古戏楼底下的阴山门,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真正的古戏楼两年前就已经沈到水下去了,现在留在村子裏的那个古戏楼只不过是个倒影,所以我去村子裏的古戏楼找戏箱子是根本找不到的。
周易说得没错,我原本早就该想到的,我的小叔叔已经不存在了。我知道了大罗马表的秘密之后,见过我奶奶的魂,也见过我爹妈的魂,但我始终没有见过我小叔叔的魂。就算我已经学会起殇了,无论我怎么试,我也没有办法把他给召出来。
我的小叔叔已经彻底离开了我的世界。我再也见不着他了。
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心裏空落落的,一阵凄惘。
周易看着我的脸色,难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好歹你找到了你叔留给你的东西。”
我摸着怀裏的油纸包,点了点头,心裏重新燃起了对五老爷那群人的恨意。我现在已经隐约有点明白当年张眼镜儿把我小叔叔打死是怎么回事了,但我还是觉得我小叔叔会留在那个世界,跟他们是脱不开干系的。五老爷告诉我的是真话,但他没有把真相告诉我——他们到底对我的小叔叔干了什么,才叫他回不来的。
周易扶我站起来。那个屋子已经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屋子,对着门的墻上有一排窗,好几扇玻璃都破了,冷风呼呼地往屋子裏灌。我把那扇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小话皮子又飞了回来,落在我头顶上。我现在知道小话皮子是从哪裏来的了,一想到这小畜生原本是个人,我心裏就说不出的别扭。周易倒是对小话皮子很有兴趣,踮起脚冲着我的头顶看,把小话皮子看得在我头发裏左躲右闪,瑟瑟发抖。
我的腿上渐渐开始疼起来了,不耐烦地对周易说:“现在是逗鸟的时候吗?也不看看我都什么样了,这腿不会废了吧?”
周易说:“我给你处理一下,幸好你被拽下去的时间短,只是烂了一层肉。”说着不知从身上哪裏摸出两张符纸来,贴在我的腿上。
我说:“你准备得倒是齐全。”话音未落,我的腿上就着起火来,我痛得在地上打滚,嘴裏把周易给诅咒着。过了一会儿火自动灭了,地上掉了一层烤焦的蛆。我的腿上一层厚厚的黑疤,跟老树皮似的,疼倒是好些了,只是痒得厉害。我忍不住要伸手去挠,周易说:“你不想两条腿永远变成这样就忍着。”
我只能忍着痛痒,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出了几步,觉得身后怪怪的,似乎少了什么,一回头,果然周易没有跟上来。我看他蹲在地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过去一看,面前触目惊心的一摊血。
我才註意到周易脸色白得跟死人似的,心裏猛地一抽。我都忘记了在阴关裏周易身上也是没有本事的,跟我一样也是个普通人。我那个时候人事不知,他要把我拉上来,想必艰难无比。我却只想着自己,上来就冲他一顿吼,根本没想到他也会受伤。
我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极其自私的人。
周易倒是不以为意,对着地上把嘴裏的血沫给吐干凈了,慢慢地站起来,说:“我没事,就是身上的力气不够,没法带你从这裏走阴司路了,我们还得回去原先进来的那扇门,走来时那条阴司路。”
我说:“那不就是多走几步路吗?你放心,我的腿还能走。”
周易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不想让周易再走在我身后了,生怕哪次我一回头,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抓住周易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身旁,周易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任凭我拉着他肩并肩地走,嘴裏说:“你在县中的时候,失恋了喝醉酒,也是这么硬拉着我陪你满操场兜圈子,兜了整整一个晚上,完了还吐我一身。”
我大吃一惊,说:“我在县中还谈过恋爱?哪个女的?”
周易说:“单恋吧,就是我们班的曾晓琴,你那时候天天不吃早饭,攒钱给人家买生日礼物,你都忘啦?”
我完全想不起来有这回事,说:“你瞎编的吧?我都不记得曾晓琴长啥样了。”
周易说:“短头发,丹凤眼,矮个子,大胸脯,其实你今天还见过她……”
我被周易这么一说,是想起来有这么个女孩子,我跟周易在詹妮花发廊对面站着的时候,好几个小姐出来拿我们打趣,只有一个穿低胸裙的短发女郎木着脸坐在那儿,隔着玻璃冷冷地看着我们,原来她就是曾晓琴。
我很感慨,说:“时代不同了,我们班都有人做小姐了……”
周易又跟我说了几个老同学的近况,都是记者写出来能上社会新闻的那种,我听了啧啧称奇,就连腿上的痛痒都暂时给忘了,心裏也没有先前刚知道我再也见不着小叔叔的时候那样堵得慌了。
我用胳膊肘捅了周易一下,说:“你又不是女的,干嘛老不肯跟我走在一块儿?像我们这样边走边说话多好。”
周易说:“你那时候胆子小么,我怕吓着你。”
我没有刻意去看周易的影子,但就算这样,我也能感觉到周易身上又软又凉,绝对不是正常人的体温,我挨着他就像挨着块没骨头的冰,半边身子都冻麻了。
我的头皮也有点发麻,我其实已经隐约有点知道周易是什么了,但我还是没有松开手,我故意轻松地说:“我胆子小?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就说了,不管你是什么,我都把你当朋友。”
周易咧开嘴笑了,说:“嗯,我也记得,你认识我的第一天,就跟我打了一架……”
我跟周易回忆起当年不打不相识的经历,都觉得好笑。我渐渐地想起了县中时各种好玩的事,拿出来跟周易说,周易也都还记得,跟我互相取笑。舞臺后头的这条走道其实并不长,但我跟周易身上都有伤,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故意都走得很慢,就这么一路说说笑笑的,感觉又回到了过去。
我们又走回了剧场裏。我掀起舞臺上的红布幔子,跟周易一起钻出来,嘴裏还在说:“你还记得隔壁班有个呛刀头,兜裏一直揣把剪刀,专门在电影院裏趁黑剪大姑娘的长辫子……”
周易没有说话,神色冷峻地看着臺下。
我也看到了,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当中,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派头很大,赤膊穿了个貂,黑绸布裤子,黑布鞋,架着二郎腿,手裏拿了个小酒葫芦在转悠。
是五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