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活戏本(2)绝天地通
颛顼,就是黄帝的曾孙,传说中的五帝之一,也就是着名的鬼帝。
颛顼绝天地通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很大的事件,《尚书》《国语》等很多史书上都有记载这件事,但全都语焉不详,后世的人只能推断出在颛顼绝天地通之前,人类社会处在一个“民神杂糅”的状态,人跟神是生活在一起的;在颛顼绝天地通之后,神失去了掌握天地法则的通天之能,神渐渐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人。
所谓的神,就是大巫。
巫,在中国古代是非常特殊的一群人,他们能呼风唤雨,上天入地,率领百兽,号令群鬼,知晓过去,占卦未来,无所不能,因而被尊称为神,当时几乎所有氏族战争中都有巫的身影存在,相传黄帝能打败蚩尤,便是得到了十位通天大巫的支持,相应地,巫在统治者身边也获得了崇高的地位,甚至隐隐凌驾于统治者之上。
黄帝身边的伶伦,也是一名通天大巫。
张天一说:“黄帝让伶伦在洪崖之顶埋下十二根竹管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绝天地通的打算了。”
小叔叔听了张天一的讲古,渐渐地明白了绝天地通是怎么回事。
巫的通天之能是来自于律吕。他们施展巫术时,戴面披羽,手舞足蹈,吟哦呼唱,以律吕的变化来引导天地法则发生变化,从而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在当时,律吕与天地法则都掌握在巫的手中,普通人无法触及,就连黄帝也不得而知。
黄帝要求伶伦把律吕和其中的天地法则留在洪崖之上,实际上就是要求巫交出律吕与天地法则。
黄帝在十巫帮助他打败蚩尤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巫的能耐太大了,权力也太大了,就算十巫现在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但下一次战争又会发生什么?如果他要维持自己的统治,就必须要削弱巫的力量
他不能再让巫继续独掌律吕。
伶伦没有拒绝黄帝的要求。巫虽有通天之能,但稀少的人丁决定了他们必须依附统治者而生。更何况伶伦很清楚,巫的血统与人有别,就算普通人掌握了律吕,没有巫的血统,也无法发挥出通天之能。
但是伶伦没有想到的是,黄帝并不是想要得到巫的通天之能。
洪崖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它的真正写法,是洪涯。
洪涯,就是洪荒的边际,是时间开始的地方,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也是两个世界的交界之处。
黄帝的计划,从他选择了洪崖这个地方,就说明了他一开始就不是想得到巫的通天之能,而是想要断绝巫的通天之能。
而黄帝也终于等到了颛顼的诞生,这名看似不受宠的曾孙是他与巫刻意通婚的结果,颛顼身上有四分之三巫的血统,他与他的父亲长相全都异于常人,却没有巫的能力可以掩饰自己的异相。世人都以为黄帝厌弃他这个孙子和曾孙,才将他们漠不关心地下放在边界之地,却不知黄帝早就註意到了颛顼在乐律上所展示的天赋,将绝天地通的重任暗中交给了颛顼。
黄帝的计划在暗中进行,颛顼也没有辜负黄帝的厚望。他以八方大风承云曲驯服了八条巨龙,并在杀死了无数头巨鳄之后,以它们的皮革制成了一架巨大的鼍鼓。
这个时候,颛顼也已经是个老人了,无力再擂动鼍鼓。
颛顼带着他的孙子重、黎来到洪崖的山脚下,命令重、黎擂动鼍鼓,颛顼奏唱八方大风承云曲,驱动八条巨龙去撕扯两个世界的边界,撕扯了足足一年之久。
在这一年之中,天地震颤,闪电炸裂,黄钟尽毁,瓦釜雷鸣。
八条巨龙力竭而亡,而洪崖之顶上的十二根竹管则消失在另一个世界中。
黄帝绝天地通的计划终于在颛顼的手中完成,一共经历了五代人。
这个计划的成果,则影响了后世无数代人。
神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人成了绝对的统治者。
为此,黄帝不惜让真正的律吕永远失落在另一个世界。
巫失去了律吕,也就失去了通天之能,当他们再次戴面着彩,踏摇起舞,吟哦念唱之时,他们已经无法再施展神通,只能供人取笑娱乐了。
他们一部分成了司乐的龠人,另一部分则成了优伶,也就是俗称的戏子。
他们从高高在上的神,变成了最低贱的人。
张天一说:“过去把人分五等,一等贵籍、二等良籍、三等商籍、四等奴籍、五等贱籍,伶人戏子就是第五等的贱籍,比娼妓、奴隶还要低一等,这就是巫的下场。”
小叔叔听得心情沈重,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天一望着远处的山顶,说:“好在张氲终于找到了鸾祖宫。”
小叔叔说:“那不是鸾祖宫的一个倒影吗?”
张天一说:“你忘了这裏是什么地方?”
洪崖。小叔叔明白了,这裏是两个世界交接的地方。
律吕已失,张氲没有办法像颛顼那样再把鸾祖宫给拉回来,但是他用了某种手段,让鸾祖宫的倒影每隔十六年会出现一次,以此为坐标,在两个世界最接近的时候,打开一条缝隙。
这个缝隙,就是从戏楼底下的山门中穿过的那条路。
张天一说:“穿过山门,就能进入真正的鸾祖宫,但只能容一个人进去。”
就算人能进入鸾祖宫,鸾祖宫无法归位,律吕也无法回归这个世界。
但是进入鸾祖宫的这个人,却能掌握律吕。
这个掌握律吕的人,会被称为勾云吕,这是古代大巫的称呼。
勾云吕的使命,就是将律吕重新带回这个世界。
这是张氲从唐朝开始做下的布置,但是至今还没有成功。
“巫统。”
张天一还没有开口,小叔叔就已经想到了:“伶伦当年肯答应黄帝把律吕留在洪崖顶上,是因为他料定了光有律吕,没有巫统,人也达不到巫的通天之能。”
巫的氏族人丁稀少,才不得不依附统治者而生,如今经过了数千年的通婚,巫的血统更加被稀释,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纯正的巫统了。
“也不光是关乎巫统。”张天一说,“颛顼有四分之三的巫统,但他仍然要借助鼍鼓和巨龙之威,才在两界之间撕出一道裂口,将鸾祖宫推落到那一边,如今要把鸾祖宫从那一边拉回来,难度就更大了。就算有通天之能的大巫,也得等机缘。”
这个机缘,就是阴船。
关于阴船的这一段,我看得不是太明白,小叔叔记的是“月入黄泉,阴船出没,咸池钓三星,五车过天关”之类的话,看起来像是跟天象有关,如果周易还在的话,他应该能看懂,我只能大致猜测这是个非常特殊的天象,每隔数百年才会出现一次。
那段话大致的意思,就是在阴船出没的这个日子裏,只要成为勾云吕的那个人能把阴船给唱出来,阴船就能把鸾祖宫从那个世界给拉回来。
过去那么多年裏,阴船出没的日子一共有九个,但那九个勾云吕都没能把阴船给唱出来。就算掌握了律吕,他们也没能达到当年大巫的通天之能,可以驾驭阴船。
张氲的后人仍然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唱出阴船的勾云吕。
我看到这裏,还是不明白阴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小的时候,我小叔叔给我讲过一个很吓人的故事,那裏面也有个死人船,我隐隐觉得这当中应该有什么关联,只是我小叔叔的笔头功夫跟他讲故事吓唬我的水平相差实在太远了,他那个酸溜溜的半文不白的写法把我给看晕了,我当时竟然一时没看出来。
但是关于张天一这个人的身份,我倒是渐渐看出来了。
张氲的布置,是让鸾祖宫的倒影每隔十六年出现一次,但鸾祖宫的山门却只在有阴船出没的年间才会打开。这个打开山门的门法就掌握在张家后人的手裏,换句话来说,每次鸾祖宫现世,都是张家后人在背后主持,他们有权决定勾云吕的人选。
这一年鸾祖宫的庙会,主事的就是张天一,他也是张家后人。
我甚至有些怀疑,张天一,更确切地说,是张氲这一族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姓张。伶伦登仙之后,张氲这个道士突然在唐朝出现,一生的足迹几乎是与伶伦重迭的,历史上甚至分不清两个洪崖先生。而张氲毕生所求,就是让鸾祖宫重新现世,把失落的律吕带回人世。一千多年后,他的族人还在坚守这个使命。
而且我后来才知道,每次阴船出没,张家的人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只有一种人才会有这样的执着,历经千年,不惜牺牲,也要把律吕给找回来。
因为律吕就是由于他们祖先的过失,才会失落在另一个世界。
伶伦的姓氏被用来命名最卑贱的戏子,优伶这个称呼,对伶伦一族来说是一个极大的羞辱,对伶伦本人更是一种极度残酷的讽刺:正是因为他按照黄帝的要求,把律吕留在了洪崖之上,才会导致律吕失落,巫从高高在上的神沦落为卑贱的伶人。
伶是一个几乎失传的姓,我猜想伶伦的族人应该是羞于再使用这个姓,所以在历史中改换了姓氏。他们唯有把失落的律吕找回来,才能洗刷这一族人的耻辱。
张天一,他真正的名字应该是伶天一,他是伶伦的后人。
张天一说:“阴船出没千年难逢,但就在这一百年裏头,就有两个阴船出没的日子,是极其难得的好机会。”
小叔叔看着远处的鸾祖宫,也明白过来了:“今年就有一个阴船出没的日子。”
张天一说:“三天之后,鸾祖宫的山门就会打开,有一个人能进入鸾祖宫,成为勾云吕。这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家没有人唱戏,所以小叔叔不知道,鸾祖宫的庙会,在民间是很有名的,但凡是带点巫统的戏班子,都在盼着鸾祖宫开山门的那一天。
勾云吕的身份在古代就是通天巫,是很尊贵的。就算唱不出阴船来,勾云吕在巫统裏也有很高的地位,巫统裏还是有很多能人异士的,勾云吕能差遣这些人,就能办成很多事,这是一个在巫统裏有至高权力的身份象征。
每次鸾祖宫开山门,都会有很多人来争勾云吕。
“今年庙会一共来了十九个戏班子。”张天一说,“像是清江柏家的木头班,盐水郑家药发班,渔峡熊家班,梅山邓家,驴皮老樊,秋胡戏班……这几个都是很古老的巫统世家,这些年也都出了几个了不起的后辈。”
另外还有唱莲花落的上虞倪家,就是小叔叔在那屋子裏见到的那几个道士,还有四个道士是从海南仙屯来的,是唱斋戏的,也是巫统。道士唱情走的是术法那一路,术法是在律吕失落之后出现的,最初是巫统用术数来推演天地法则的一套东西,张氲就是道士,历史上有好几个出名的道士都是巫统。
张天一告诉小叔叔,这些人都是来争勾云吕的。
小叔叔终于明白那屋子裏的人为什么都用不善的眼神看他了。他们以为他也是来争勾云吕的。
“其实很多人都反对我请你来。”张天一说,“你不是巫统,却偏偏是杀兔仙的命格,我不能不请你,但就算你争到了勾云吕,恐怕也难以服众。”
我看到“杀兔仙”三个字,突然意识到,小叔叔早就知道自己是杀兔仙的命格,但他偏偏不许别人说他是杀兔仙,一说他就动气,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果然,小叔叔一听到“杀兔仙”三个字就发作了,冷笑着说:“原来我这种命格还有人稀罕,我倒是不稀罕那什么勾云吕,你有本事就把我的命格拿去,我还要谢谢你哩。”
张天一说:“命格这种东西是拿不走的。你的命格放在普通人身上是很不好,但你真的就打算一辈子做个普通人了?”
小叔叔冷笑着不说话。
张天一说:“你十七岁考进县剧团,今年二十二岁,在第二演出队已经待了五年,至今还没有个正式编制,去省裏汇演评奖永远轮不上你,工资也只有别人的一半,以你的本事,本不该混得那么差劲。”
小叔叔哼了一声,说:“我混成什么样,是我自己乐意。我就爱在二队待着,唱到哪儿是哪儿,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叫我去一队看人脸色唱戏,我还不乐意咧。”
张天一说:“那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你自己算过命,也知道杀兔仙是掌律吕的,只要律吕归位,你就是万人之上的显赫之命,但只要律吕一天不归位,你就永远只是一颗囚星。我也算过你的命,你非但一生孤绝落魄,而且活不过三十六岁。”
小叔叔说:“那也是我自己的命,你管得着么?”
张天一说:“只要你能争到勾云吕,唱出阴船来,让律吕归位,你就能改命。我不管那些人反对,执意要请你来,就是想给你个把命握在自己手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