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盘绕在古戏楼周围的蛟龙灯都在歌声中昂首长啸,化为无数条巨龙,盘旋在鸾祖宫的影子之上,以庞大的鳞爪撕扯起那片看不见的无边无际的结界。
一道高大无比的火墻突然立了起来,裏面有无数黑色的人影子,手持古老的兵戈,浑身火焰地冲向蛟龙,与蛟龙厮杀起来。
整个古戏楼的周围变成了一片火海。蛟龙不断行云布雨,但我周围的温度仍在不断升高,挡在我前面的鲤鱼灯一盏盏起火烧毁。
这是颛顼在绝天地通之后留下的手段。为了阻止有人再用八方大风承云曲将鸾祖宫拉回这个世界,他用了无数奴隶在此进行活祭,设下了这道补天结界。
这也是为什么张天一认为只有阴船才能拉回鸾祖宫的原因。
但小叔叔要做的,只不过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打开一个极其微小的口子,让一个人得以进入鸾祖宫。
他准备好了鼍鼓和蛟龙,并且把八方大风承云曲藏在采龙调裏教给了我。
早在他知道我也是杀兔仙的命格的那一刻起,他就为我准备好了这一天。
火焰中的黑色人影依然无穷无尽,但是在蛟龙的不断碰撞撕咬之下,火墻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一道青烟从缺口中飘出,化为一条长满青苔的古路。
我踏上古路,周围的一切瞬间发生变化。
我已在鸾祖宫之中。
我现在知道小叔叔为什么在活戏本中根本没记他进入鸾祖宫的经历了,因为这种体验实在是很难用语言来描述。鸾祖宫并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建筑,事实上无论是哪个世界,都从来没有过一座叫鸾祖宫的庙宇。
鸾祖宫是伶伦当年埋下的十二根竹管所化,是律吕的化身。
更确切地说,鸾祖宫就是律吕。
当我走进鸾祖宫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身在律吕之中。
律吕之中,是天地法则。
于是我知道了天上所有星辰最初的位置,我知道了大地上万物的名字,我知道了两个世界是如何产生的,我知道了时间是从哪裏开始,又将在哪裏终结。
在时间中消失的所有音符、所有歌声、所有乐曲都已经在我的心中。
律吕在我的心中,而我在律吕之中。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我相信每一代勾云吕进入鸾祖宫之后所感知到的东西都会不尽相同。这是一种完全个体的经验,我实际上隐隐能知道到这个地方是没有任何实体的,没有感官,就连我的身体也不存在,一切都在我的意识之中,甚至就连我的意识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存在这个概念在这裏是不存在的。
但我确实在鸾祖宫中看到了小叔叔在活戏本裏提到的那只大鸟。
就像小叔叔所记的那样,那只巨大的青鸟从虚空中飞出,落在我的面前,化为了一位戴着长嘴鸟面,身披羽衣的画眉老人,苍苍白发犹如羽冠从他的头顶披散而下,一直垂落到脚背上。
画眉老人用一曲古老的歌把我送出鸾祖宫,只要沿着他的歌声,我就可以走出鸾祖宫,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从未听到过如此美妙的歌声,就像一只温暖的手把我给牵引着,绿草葱葱的田埂出现在我的脚下,潺潺溪水从我的身边流淌而过,我的鼻子裏闻到稻田的芬芳。
我走在田埂上,就像小时候走在回奶奶家的路上。
我回过头去,画眉老人站在那裏,长嘴鸟面的脸壳子下,是一双年轻的眼睛。
我从没见过这双眼睛。我五岁半之前的记忆已经被阴船抹去了,从我记事的那一天起,我的小叔叔就是一个瞎子,他的脸上永远只有两条细长的眼缝。
但我仍然认出了这双眼睛。
我小时候常常在脑海中给小叔叔补上眼睛,不是他在海报上被浓墨重彩涂抹得面目全非,又被拙劣的油印技术弄得模糊一片的眼睛,而是他自己真正的眼睛。甚至我在看活戏本的时候,也会想象他的眼神动作。我脑子裏出现的总是一对阴郁的眼睛,睥睨地註视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双眼睛会那么明亮,眼神中荡漾着温暖的笑意,就好像所有春天的阳光都在他的眼中。
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眼睛。
我把这双眼睛和律吕一起记在了心裏。
当我走出红星大剧院的时候,我也成了勾云吕。
我走出红星大剧院的时候,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我觉得五老爷——或是张家的其他什么人,会在红星大剧院的门口等我。
红星大剧院烧掉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街上见到过五老爷的蛇煞和那些赖子们了。我心裏一直以为五老爷是打算再来一次欲擒故纵。虽然我进红星大剧院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在跟踪我,但我猜一定有人——也或许是什么不是人的东西——就埋伏在附近,等的就是我出来的这一刻。
我也已经准备好了要如何跟这些人打交道。
但我没想到的是,五老爷没有来找我,张家的其他人也没有出现。
红星大剧院的外头只有一个人。
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背对我站在风裏,大冷天的仍然穿着短裙,单薄的外套底下露着两条冻得发青的腿,听到身后的动静,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来,露出一脸的惊喜。
是曾晓琴。
曾晓琴扑到我的怀裏,说:“我就知道你在这裏。我在这裏等你好几天了。”
我的小叔叔在活戏本裏提到过,他在鸾祖宫庙会上足足待了三天,但是当他回到盐脚村的时候,时间才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我觉得自己从进入阴关到走出鸾祖宫就只有一小会儿的工夫,但是外面的时间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在那个世界裏,时间的流逝方式与这裏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曾晓琴解释。我压根没有想到曾晓琴会在这裏等我,我是故意趁她睡着的时候走的。我以为就算她醒了,发现我不在了,过几天也就把我给忘了。
曾晓琴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松开了搂住我脖子的手,说:“你不打算回来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点了点头。
曾晓琴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脸上露出倔强的表情,说:“你要去哪裏?我跟你走。”
我楞住了。我说:“我要去的地方没法带你去。”
曾晓琴说:“你是不是嫌我臟?”
我心裏一阵难过,低声说:“你不臟,是我自己命不好。”
曾晓琴说:“你命不好?你都是大学生了,你命能比我这做婊子的还差?”
我说:“我是杀兔仙的命,我怕连累你。”
曾晓琴说:“我不怕,被你连累我也乐意。”
我说不出话来了。
曾晓琴说:“你带我走吧,你不嫌我臟,我也不嫌你命差,我俩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去,你要是找不到工作,我打工养你也成。”
街上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多人把我俩给指指点点着,我听到有人说“婊子动真心了,缠着人家小伙子不放,烂肉一块也想从良”。
我的手裏把拳头给攥紧了。但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我怕五老爷找上曾晓琴,拿她来胁迫我。我现在知道张家的势力有多大了。我已经害死周易了,我不能把曾晓琴再给害了。
我对曾晓琴说:“我走了,你别再找我了。”
曾晓琴哭了起来,说:“你就是嫌我臟!你就是嫌我臟!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些天你吃我、睡我,你心裏还是嫌我臟,你还有脸说你自己命不好,那我的命算什么,我就活该被人作践……”
周围人声鼎沸,说什么的都有。我埋着头往前走,不敢回头。
曾晓琴从后面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说:“你带我走吧,只要你今天带我走,以后你扔下我也不怨你,你带我走吧,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带我走吧……”
曾晓琴的指甲刺进我的肉裏,刺得我一阵心痛,她抓得那么紧,就好像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我救不了她。我是杀兔仙的命,我跟她在一起,只会害了她。
我一根根掰开曾晓琴的手指。曾晓琴一屁股坐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街上站着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几个跟曾晓琴差不多大的姑娘笑得很响亮。
我的脸上也有冰凉的水落下来,一点一点,冰冷地打在我脸上。我抹了一把脸,才意识到这天已经下雪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又想到了活戏本上张天一对小叔叔说的话。
他说这个世界是错的。
我现在知道了,张天一说得对,这个世界是错的,小叔叔也知道,可他硬是憋着一口气,一意孤行,死不悔改。
我不要像小叔叔那样傻了。我在心裏想,我不要像他那样为了一口气,把自己身边亲近的人都给害死了,把自己也给害死了。我要把阴船唱出来,我要把周易给带回来,我要把律吕给带回来,我要把小叔叔给带回来,我要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拿回来,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曾晓琴过上好日子。我要这个世界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可我现在还什么都不能告诉曾晓琴,我只能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我走过胜利路,走过解放路,一直走出了很远,还能听到曾晓琴的哭声。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从天上掉下来,整个县城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寒冷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