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旦前进,就会像洪水一样吞没一切。
巫会成为神,而绝大多数的人会被淹没。
最后一刻到来,神和人都会消逝在时间之中。
世界会恢覆它最初的模样,进入下一个循环。
“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小嘴巴的声音在我的耳朵裏说。
“你叔当初就知道他要怎么做,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你要怎么做了。”
是了,我的小叔叔根本不需要小嘴巴跟他说这些,他进了鸾祖宫,领悟了律吕之后,就完全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对律吕的领悟不比我叔低,但我却没他看得那么清楚,我只看到了我想看到的部分:就算最终神和人都会消失,我也有足够的时间来过一回我自己想要的人生。
我埋下头去,屋子裏寂静无声,地灯在幽幽地转。
“我还要知道一件事。”
我在脑子裏说,知道小嘴巴她能听到。
周易。
一个完美无缺的巫统,一个将数千年前的上古巫统完整地保留到了今天的奇迹,恰好在律吕归位的最后一次机会前出现,这绝不会是什么偶然。
五老爷是我见过自身最强大的巫统之一,他不通律吕、不修术法也能使用万仞,但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非人的异相,就连他化出的巫魂也已经完全是人的形态。
五老爷身边的白师爷,还有旧柳渠路上的方仙姑,他们身上的巫统非常古老,我不是学生物的,只能推测这可能是某种返祖现象,导致他们在外形上显露出了巫统中非人的那一面,但这种畸形并没有让他们的巫魂变得强大,方仙姑甚至连改变自己外形的能力都不具备。
而周易在进入鸾祖宫之前,他的巫魂就已经强大到了根本无法隐藏起来的地步,他真正的外形已经与上古的大通天巫完全无异,以至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真身时,被吓得屁滚尿流,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时候,我见到的是一个真正的怪物,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怪物就是我们文化中膜拜祭祀的祖先神。
人首蛇身,四面双目,看文字描述是根本无法体会到这种怪诞给人带来的惊悚恐惧的。也难怪我们的文化当中要不断地抹去伏羲、黄帝这些大通天巫身上非人的部分,把所有记载了他们异相的文字都解释成图腾崇拜或者别有他意,但神留在人心裏的敬畏恐惧却一直流传至今。我一直以为自己胆子小,但其实那个时候我都已经会放猖了,再恐怖的场景我都见过,但我在看到周易真身的时候,那种潜意识裏的害怕是人根本无法克制住的。
我想不明白,一个上古的神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裏的。
张天一究竟是从哪裏找到了周易这个“人”的?
“神保……他是阴生子。”
小嘴巴在我的耳朵裏说。
阴生子就是死人肚子裏生出来的孩子。孕妇死了,但是肚子裏的小孩还活着。这种事很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我爷爷就是阴生子。据说阴生子是会有些天生的特殊本事,我爷爷有,甚至到了我小叔叔身上也有一点。但就算是阴生子也解释不了周易身上的巫统是怎么回事。
“老五能帮你叔找到鼍鼓不是他运气好,”小嘴巴在我耳朵裏说,“他土老板的身份是假也是真,张家有个旁支是祖传的发丘天官,老五就是那一支的人。”
发丘天官,跟曹操那时候的摸金校尉是一回事。五老爷的身上有万仞,还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找到鼍鼓这么珍贵的东西,看来张家在这个行当裏的浸淫是非常深的。
张家的发丘天官就算在张家裏头也是非常隐秘的一支,五老爷虽然是这一支的人,但并不是嫡系。他的业务范围是跟外头土夫子打交道的多,很少下地,无法接触到真正的核心机密,他能掌握的信息,就是张家的发丘天官最核心的那批人在地下找的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喜神。张家在怀化那边山区裏有个古楼,底下存放了上百具非常特殊的喜神,最早的一具喜神还是好几百年前挖出来的,是一个西周时期的大贵族,所有的喜神都保存得非常好。五老爷也是在进过这个古楼之后,找到了一些很特殊的、完全是现代化的东西,被他发现了线索,才知道有周易这么个人的存在。
我听到这裏,已经完全明白了。
小嘴巴能接触到熟悉那个墓室的巫魂并不是偶然,千百年来,张家的发丘天官就一直在寻找这样的墓室,更确切地说,他们一直在这样的墓室裏寻找墓主人保存完好的喜神。
张家一直在试图提炼出纯正的巫统,近千年来,他们一直在尝试制造出一个上古的大通天巫那样强大的巫统,所以张家的发丘天官一直在寻找适合的喜神。但巫已经失去了通天之能,甚至哪怕就在他们具有通天之能的时候,也很难去覆制出一个真正的神。学过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人都知道,哪怕时间是可逆的,要把一个打碎的鸡蛋还原成跟原来一模一样的可能性都是无限接近于零,更何况神比鸡蛋要覆杂得多,任何一点差错,都会让他们覆制出来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甚至有些怀疑像白师爷、方仙姑这样畸形的巫统,就是失败的结果。
但是神无法做到的事,人却做到了。
从五十年代开始,人有一项技术发展得非常快,到了七八十年代,国内的实验室已经可以拿出很成熟的结果来了。以张天一的世俗势力,他要搞到这项技术并不难。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周易确实是一个阴生子。
我也明白了他们为什么都称呼周易为神保。
神保,就是神尸,在祭祀中,用来指代扮演神的躯壳领受香火的那个人。
周易的身体,就是神的躯壳。
他确实是一个真正的巫神。
我想到在巫魂吟唱中的那段对话,黄帝对伶伦说:“最后一场大洪水结束之后,人会在大地上到处生长,建立无数的城池与国度,我的子孙会继续领导他们,教给他们礼义与法度,直至我的血脉断绝。那个时候,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神,神会变成人,而人会变成神,直到有一天变得比现在的我们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改变一切。”
于是人真的造出了神,人的本事正在逐渐接近神,甚至可以做到神做不到的事了,黄帝的预言正在一句句变为现实。
不仅如此,我突然意识到。
周易的名字。
易,自然是张天一所代表的易派。
但周这个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代表了周易真正的血脉。
黄帝共有二十五子,少昊、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的天子都是黄帝的子孙,他们都继承了姬姓,西周初年,周武王大封诸侯,姬姓诸侯国有五十三个,但随春秋战国习惯改以号为姓,姬姓已不常用,直至唐朝为避李隆基的讳,所有的姬姓都改为了周姓,姬姓至此断绝消失,周姓成了姬姓的替代。
颛顼绝天地通之后,除了黄帝一脉,所有的巫统都沦为贱人,他们不可能有高规格的墓室保留下来,让人找到保存完好的喜神。因此张家的发丘天官找到的喜神,都是黄帝一脉的姬姓贵族。换到现在来说,这些喜神都是姓周的。
所以他们为神尸取了周易这个名字。
伶伦被处死之前,向黄帝的神尸俯首叩拜,说:“向神尸立誓,我的后代会改正你留下的错误,恢覆这个世界的本原,不惜牺牲代价。”
伶伦也做到了他的话。
他的后代,将用黄帝本人的血脉,来修正黄帝当年对这个世界的篡改。
周易将会是让律吕归位,让世界恢覆本原的那个人。
但周易的存在,却又恰好证明了黄帝对这个世界的篡改,极有可能是正确的。
我现在终于把所有的事都给弄明白了,我的脑子裏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的也太荒诞了。
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当中有太多错位的循环,艮派其实是易派,易派其实是艮派,黄帝背叛了伶伦,伶伦又背叛了黄帝,周易明明是黄帝的后人,却要让律吕归位,五老爷明明是伶伦的后人,却要阻止律吕归位,杀了无数艮派的小嘴巴其实是个艮派,我一直最恨的人其实一直在帮我,我一直当成兄弟的人其实一直在骗我,至于我的小叔叔,我都说不清他到底是被张天一给利用了还是被艮派的人给利用了,他明明不想受人摆布,但到头来不管他怎么选,他都是卷在这两派斗争裏的牺牲品……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荒诞了,错的是对的,对的是错的,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变是不变,不变反而是变……我越想越好笑,不由得大笑起来。
小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恐,大概我咧开嘴无声大笑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疯子,可他妈的我也想笑得像个正常人,谁让他们割了我的舌头,害得我连笑都笑不出声。
我耳朵裏听到小嘴巴的声音在说:“我已经说服了张太一,到时候会把你带到神罗天祭上去。”
是了,我是杀兔仙,哑罗经星是阴船出巡的引航星,有我在神罗天祭上,就可以增加周易唱出阴船的把握。
可我没了舌头,也没了本事,小嘴巴把我弄到神罗天祭上去,我又能干什么?
“张太一叫人给你用的止痛剂,裏面的成分是专门阻断脑神经活动的,所以你的本事才发挥不出来。我给你的这个药,可以让你在神罗天祭之前恢覆本事,但估计你伤口就压不住痛了,你到时候要忍一忍,不要露了马脚。”
小嘴巴从身上拿出一个玻璃瓶的针剂,放在桌子上,我没有去拿,只管冲她笑。
我耳朵裏小嘴巴的声音嘆了一口气。她其实也苍老了许多,眼角多了很多纹路,没有跟我小叔叔叫板你姑奶奶我那时候的气势了。
“我本来是指望你能恢覆本事,唱退阴船的。金家兄妹、铜溪火席老何、梅山苦目连老邓、郭秃老四、南通僮子刘家三可子……他们几个都答应了到时候会出手帮你。但就算你不唱退阴船,我们到时候也会动手……”
小嘴巴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闷头笑了很久,笑着笑着,渐渐愤怒起来:这个世界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到底关我什么事?凭什么我要卷进这种事情裏,凭什么就非要我做牺牲?就因为我是杀兔仙的命?
我的小叔叔做了牺牲,他活着的时候是别人嘴裏的戏疯子,死了也没有人知道他为这个世界做过什么。
就因为他是杀兔仙的命,所以这个世界就可以对他那么不公平?
就因为我是杀兔仙的命,所以他们也能理所当然地要我做牺牲。
我越想越愤怒,抓起桌上的玻璃药剂瓶就想往墻上扔。
但内心深处,我其实很清楚,根本就没有什么命运这回事。
我很清楚,就我的小叔叔这种性格,根本没有人可以逼他去做牺牲。他这一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想做的。
我的小叔叔确实没有活过三十六岁,但这不是他的命,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一直很难接受这一点,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亏欠他太多,是因为我觉得他心裏应该跟我一样恨这个对他极其不公平的世界才对。或许他的心裏其实也是恨过的,这一点我已经无从知道答案了。
像他这样,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侮辱的人,却偏偏没有抛弃这个世界。
我先前一直很难去理解接受这个事实,但现在我有点渐渐地懂了。
我的小叔叔在用性命去堵住鸾祖宫山门的时候,仍然给我留下了一个入口,让我可以成为勾云吕。他在保住我的性命的同时,也把选择留给了我。
我低头看着手心裏的药剂瓶。
我的小叔叔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现在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