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不可能永远活在这个只要睡去就会消散的泡沫般的世界裏,只有现实才是唯一的锚点。”
“在这个预言已经变得不准确的世界裏,我必须去保护那些还真切的活在现实中的人。”
在与高桥真一郎在一起的时间裏,她一直忧虑着现实中友人的离去。
只要预言与现实不同,就会产生不可预测的未知。如果其他在意的人又像这样发生了什么意外,而她没有及时赶到的话——
她一定会一辈子痛恨自己。
“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他投来了温柔的目光,“但是,我真的很感谢你。”
“所以,闭上眼吧,你实在是太疲惫了。”
“我不知你为何而愧疚,但是没关系,我早就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所以,永远不用对我说抱歉。”
对不起。她想。我必须要放弃你。
因为我在现实裏有更在乎的人,所以你成为了被我放弃的那个人。
放弃了你的生命,和与你的羁绊。从此这个世界上,不论是现实,还是预言,再也没有高桥真一郎这个人存在的痕迹。
我是杀死你的另一个凶手。
“再见。”
眼前逐渐模糊起来,现实中她已经闭上了眼,身体的困意影响到了预言的世界。仿佛清醒的睡去,她仿佛听到预言中的世界如泡沫一般破碎的声音。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那个温柔的声音对她说。
“九条,去做照亮别人的光吧。”
“就像照亮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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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街头的夜晚,汽笛声伴随着红红绿绿的灯火。
“咔擦,咔擦。”
玻璃碰撞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醉倒在街边的流浪汉被接续不断的细碎声音弄醒,他睁开带着酒意的迷蒙双眼,偏着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已经深夜了,一个浅色头发的年轻人正蹲在距离他只隔了几米的酒吧后门旁边堆放玻璃垃圾的地方,伸手挑拣着裏面的玻璃碎渣。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工装风长款风衣,蹲下身时,风衣的尾端被他用手稍微别了一下,宽大的衣摆于是没有掉到满是污水的地面上。
“这裏面都是分类好的垃圾,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哦。”他带着这样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多久便就这规律的玻璃碰撞声再度沈沈睡去。
他是被雨声吵醒的。
按在地上的手被雨水泡的有些发肿,他下意识咒骂了一句。
夏日的雨总是比秋冬来的更招人喜欢,淅淅沥沥的雨滴仿佛冲刷了夏夜难耐的闷热。但在这条阴暗潮湿的小巷裏,对这个随意睡倒在地上的流浪汉而言,雨水除了弄臟他还算干凈的衣服之外,带来不了任何的好心情。
已经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昏昏沈沈的愈发漆黑。酒吧的后门边,那个年轻人依旧蹲在那堆垃圾面前,用被塑胶手套包裹的双手从玻璃堆裏分拣着什么。
头顶好像没有水珠落下来,他反应了很久,迟疑的抬头看向天空,才发现自己头顶放着一把撑开的,和那个年轻人夹在颈边那把同样花色的伞。
因为伞歪歪斜斜的夹在左肩膀上,右脸边本来有些翘起的浅色短发被零星的雨点打湿,贴在他脸颊上。
背着光,男人看不到他的面孔,只能辨认清他介于浅亚麻色和金色之间少见颜色的头发,在灯光昏暗的遍布积水的小巷,如同倒映在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月光。
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的道路上一道明晃晃的车灯打进这条狭长的巷子裏,他才终于看清他的长相。
这个行为古怪的年轻人有着相当漂亮的五官,纤长的睫毛,细挑的眉,嘴唇浅而薄,宝石般透亮的红色眼睛在狭长的眼眶中泛着冰冷的光。有些晒黑的肤色中和了五官雌雄莫辨的妩媚感,给他增添了一份野性的俊美。
“你在这裏干什么呢?”酒稍微有些醒了,他好奇的询问。
他好像不是在回收垃圾,而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听到他的话,终于停了一下,抬眼向他望来。但也只是往这裏随意的撇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片一片的用镊子从玻璃中挑取出着打碎的残渣。
就在他以为这个陌生人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就这样开口。
“这条街道上,有人在假借酒吧的名义做掩护私自贩卖毒品。”
他头也不抬的回覆,边毫不停歇的在垃圾堆中继续挑拣。
“他们隐藏的非常深,这几天裏,我跑遍了街上的所有酒吧,但是依旧一无所获。所以我推测,或许那些特殊的项目只针对部分成员开放,所以我才迟迟无法找到线索。”
“那么,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你又为什么要在这裏挑玻璃呢?”
“我在找证据。”他说。
“静脉註射后,那些用过的针管不可能随便丢在路边,收集起来掩埋也可能会引起警察的註意力。刚好这裏是酒馆,店裏面到处都是玻璃制品,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将他们打碎,和其他的玻璃混在一起处理。”
“你打算从那么多玻璃裏面翻找吗?”男人有些惊异的问,“这条街上有几十家酒吧,每天打包扔掉的垃圾,就算只是玻璃也有近百公斤。这些所有被打碎掉的碎片混杂在一起……一家一家挨个去找,你究竟要翻到什么时候呢?”
“针管用玻璃的形状和厚度与玻璃酒杯区别很大,只要耐心去找一定能够发现证据。”他说:“看起来有些困难,但一条可行的出路已经摆在了面前,难道因为这种原因就轻易作罢吗?”
他似乎终于有了发现,将一片细碎的玻璃残片放进了透明的塑料证物袋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又敲了敲自己发酸的脖颈和僵硬的手臂。
“你呢,这种天气,又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街上呢?”他语气柔和的询问。
“我……”
“你的衣服都湿了。”他註意到了什么,脱下自己宽松的外套,披在了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流浪汉身上。
“就算现在天气还很热,淋了雨也是会感冒的。”
他忧虑的询问,“你没有地方去吗?”
男人的房子昨天被追债的人占据,于是失去了最后一丝栖身之所。
但最要紧的问题,是他无法承担的高昂医药费。
明天便是最后一天,必须要想办法……
“你是警察吗?”男人心裏突兀的升起了一丝平时绝不会出现的念头,“这么要紧的任务,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你不担心这样的事情被我暴露出去吗?”
他平静的看着他——杂乱的须发,凌乱的衣服,已经尽力掩饰但依旧不断喘着粗气的鼻腔,还有不敢与他对视的飘忽眼神。
“好像是这样没错。”他突然笑了出来,“既然这样,我是不是只能选择收买你了?”
内心的想法被人看穿,男人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逃走,被打断还未痊愈的腿却影响了他的动作。在他正要因为失去平衡而倒在地上时,就被一支比自己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臂抓住,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后空荡荡的口袋裏多了什么有些沈甸甸的东西,他下意识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那是一个黑色的钱包。
那只手将钱包塞进风衣的口袋裏,随后便抬起,最终暗示性伸出一根食指竖在自己的嘴唇前:“你看,你已经接受了,所以这就是我们两人的秘密了。我们约定好了,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其他人哦。”
“……为什么。”完全没有意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男人讶异之中忘记了挣扎,只是楞楞的看着他。
“因为你并非是自甘堕落。”他微笑着解释。
“如果是内心深处已经自我放弃的人,我不会想要帮助你。如果连自己都已经对未来不报有希望,别人无论多少次伸出援手,都毫无意义。”
“但你虽然看起来落魄,衣服却依旧打理的很干凈。你看,你右手上的这块手表,它年头很远,也价值不菲吧?但它被保养的非常好,就连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也不肯将它卖出去。”
“你一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吧?”
他很想有骨气的拒绝,但是这些钱……足以交上他拖欠的医疗费,挽救他弟弟的性命,让濒临极限的生活再度得以再度茍延残喘。
他于是沙哑的开口:“有什么……”
“九条!你这几天都跑到哪裏去了?”他的话语被不远处一个喘着粗气,伞也没打的黑发紫眼男人打断。
“萩原。”他冲那t个人招了招手:“好消息,我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了!”
“警察先生!”在他打着伞转身离开之前,男人终于下定决心这样大喊出声。
年轻的警察似乎楞了一下。
“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格纹伞檐下,红色的眼睛在额边浅色发丝的映衬之下闪闪发亮。
“帮助民众是警察的义务,不是吗?”
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九条。
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一定要报答你。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警视厅已经开始行动,想要无角之龙破灭,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多年以来搜集的证据,必须要交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手上,如果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裏,那些罪恶就真的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只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只有他。
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是愿意对流浪汉伸出援手的那个的警官一定……
九条……九条……
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把证据交到他手裏。
“你这两天好像在调查警察的信息啊。”
“如果不是收到他的情报我还不可置信。”黑色皮肤的女人靠在车边,银色的利刃在手中反射出毒蛇尖牙般的光泽,“如果不是担心你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也不会调查你,没想到让我发现了这种事情。”
无角之龙真正的“军师”,一直以来藏在他掩护背后,除了老板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真实身份的核心成员。
“伊藤……佑子。”死神的镰刀终于落到了他面前。
“既然有了异心,那就只好处理掉了。”
身上绑缚的石头将他拉进了河底,冰冷的河水漫上胸口……鼻腔,最终彻底淹没了他。
意识消散之前,在随身携带的手表之上,他刻下了凶手的名字。
感谢你的出现,警官先生。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
一定可以实现我没能做到的事。
——————
“九条警部?”山田一阳探出身子,伸长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到家了,九条警部。”
九条九月睁开了眼睛,暗淡的灯光从玻璃窗外透了进来。
她靠在后座的车窗旁,有些迷茫的按了按太阳穴。
“对,我睡着了。”
一切全都……结束了。
玻璃窗上,有一滴雨水沿着车窗内沿缓慢的向下滑落。
心中有些莫名的怅惘。
“我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