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辛达看不见他,只能垂着眼睛,他的一只眼睛在压着的时候接触突起的竹篾太久,视野变得模糊,多重色彩映在狂欢人群脸上,覆盖成涂满油彩的野蛮形象。
“你们都疯了......疯了,耶西死了......你们脸上是他的血。”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谁了,是那些人群裏的熟悉面孔,还是后方高高端坐的领袖夫妇?
“你们难道不是人吗?难道不会感觉到痛苦吗?”
卢辛达自己感到痛苦,却错以为其他人同样会感受到痛苦。
对,是这个世界出现了问题。他安慰自己,安东尼奥的残暴统治终究会结束,机器也会走向末日。只要所有人能够反对安东尼奥,只要所有人能够反对那些机器——
“餵!”他尝试大叫,在他眼中,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你们知道吗!那些黑西装的,根本就不是人!”
他感觉自己的头有点痛,手指也是,脸也是。
但是人群是安静的。
“他们是机器,是安东尼奥的机器!他们夺走我们的房子、土地、工作、地位,让我们被赶去贫民窟,让我们的小孩没办法接受教育,他们只是机器,根本不会为我们着想。这一切都出自安东尼奥的野心,是他的权力欲/望!”
好痛啊,卢辛达。
好安静啊,人类。
“我们人类不应该被机器统治,我们不应该被机器治理。他们不是我们的主人,不是我们的朋友!”
“我是人!我们是人!”
安静。
“我们不是被赶去田野裏的牲畜!不是他们养在牧场裏的动物!”
“我们是人!”
安静!
“我们是人!”
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
“我们是人!”
“我们是人!”
“我们是人!”
“我们是人!”
直到暴乱的人群握住卢辛达抽搐的舌头时,行刑人在从臺子的一边站起来。
弄得有点臟了,机器想,他不应该直呼领袖的名字,不然可以走得像耶西一样干脆。
机器拨弄地上的碎肉,把它们装在盘子裏。他抬起头看了眼领袖,又看向臺下的人群。
【人类真是胆小又残忍的生物】
机器思考。
人群一半在因为恐惧而欢呼,一半在因为兴奋而哭泣。表演性质或许在一开始占据顶峰,但是,当一个人身处人群中——
领袖站起来,他微笑着走到喷泉边上——他的护卫们荷枪实弹守护在他身边。
他用刀子割开手掌,鲜血流进装饰着葡萄浮雕的黄金酒杯中。他把杯中血倒进喷泉,人们也挤到喷泉边上。他们亲吻领袖雕像的脚尖,伸出手去舀水喝。
领袖垂着头去看托盘裏两人的脑袋。
“我也是人,孩子。”他宽和地说,“你也是。”
善良、知礼、坚定、充满同情心
——这样怎么不算人呢?
机器穿着黑色制服,站在人群外面,面无表情。
他们是领袖最忠诚的仆人。
“他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宝琪问迪亚斯。
这时候,人群还聚集在广场上。领袖安排的活动已经结束了,他们自己在找些乐子。迪亚斯摸了摸自己的木/仓,轻声说:“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
“宝琪,当你杀死周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突然问。
周邹?
宝琪想了很久才回忆起这个人。它甚至对于对方的死亡都没有任何实感。
“我是机器。”它说,“他不应该对我动手。”
“他也想活着。所以他只能让你死。”迪亚斯的声音变得很慢,“换位思考,很难,对吗?”
宝琪不喜欢这种说法,搞得好像周邹有什么苦衷一样。
“你们就像两个国家的士兵,在战争年代遇到对方。”他说,“屠戮没有对错之分,我们只有立场。宝琪,站在机器的立场上,领袖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准确来说,人类的存在也是无意义的。”迪亚斯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只表现在脸颊两侧的肌肉微微一动,“当他们开始对我们有敌意的时候,他们的存在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喜欢这个壳子,但是我这个型号的开发人最后还是把我装进这个壳子裏。我是原型机,他觉得我表现得不错,于是流水线上的机器人就都变成这样了。”他望向领袖的雕像,“在采购方看来,我们这样更能够唤醒敌方人类的同理心。”
“但是在开发人看来,他希望的是我们拥有同理心。”
所谓的相似,所谓的同情,也只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傲慢闹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