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感到一种恼怒与羞愤。不过,这种情绪并不针对陪着她的宝琪,而是冲向“母亲”。在她的记忆裏,“母亲”总是擅长毁掉她一切渴望展露给外人的美好事物。
当她带着喜欢的男孩回家时,母亲会聊起她某件丑陋的内衣;当她获得点什么的时候,母亲又会反覆数落她失去的;如今,她抓住宝琪,母亲又在挑起她暴躁的一面。
她总是这样自然的,毫无顾忌地侵/犯乌尔多尔的底线,故作不在乎地夺走她的一切。
好了,现在宝琪也知道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当她回头,用一种同样固执愤怒的情绪去面对机器的时候,却羞赧于直视对方眼中的自己。
当她在抱怨母亲毫无作为的时候,她不也是那个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的家伙吗?想到这裏,夫人对于“命运”表现出一种惊人的怨恨。
乌尔多尔朝宝琪缓慢倾斜身体,最终,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宝琪的脸边。
好吧,就这样吧。乌尔多尔想。
宝琪的脸侧湿乎乎的。
但是很快,夫人就收拢这种情绪,她把宝琪按在座椅上,示意由它继续与“母亲”交流。
听筒另一侧的女人好像也很喜欢宝琪。她先问了宝琪姓名的拼写,又和它抱怨乌尔多尔没有把照片拍好——“不然,你的眼睛应该很像我的。”她说。
因为“外孙女长得都会像外婆,这样,老人才会更爱她们。”。
秉持着这样的观点,“母亲”几乎以一种胡搅蛮缠的方式让宝琪答应稍后会拍一张正面的照片给她。
她在听筒那侧笑得开心极了,这边的宝琪却很清楚,她只不过是在高兴能够把宝琪也卖出一个好价钱。
照片传到高塔,那裏的人会快速收集它的信息,组建一个檔案。然后,他们会猜测它的过去,模拟它的未来。将一个“宝琪”的模型投入到他们的大型计算机中,经过那臺机器的推测,来将它放在试验场命运的某个重要节点上。
这就是卡特罗拉曾经用领袖与城镇做比喻,教给它的“登上棋盘”的方式。如今,宝琪将这种智慧用在高塔上,似乎也不算出格。
“没想到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听筒另一侧的外婆说,“上一次我和你母亲通话的时候,她还不想要小孩呢。”
“因为你的时间过得很慢,妈妈。”乌尔多尔拿走宝琪手中的听筒,“有时候,你眨一眨眼睛,我这裏就过去好几个月了。”
外婆说:“原来是这样啊,宝贝。那我是不是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给你打过电话了?”
“并没有。如果你上次没有让我生气的话,我会把宝琪介绍给你的。”乌尔多尔说。
她们的交流是如此亲密,就好像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与抱怨从未存在过。
然后,外祖母又希望能够听听宝琪的声音。她们聊了一会城镇裏的生活,外祖母似乎很关心乌尔多尔对它好不好,它在城镇受不受领袖的重视。
“我也过得很好,外婆。”宝琪模仿夫人的语气,它说,“我在这裏过得很幸福。”
当它放下听筒,看向已经恢覆平静的乌尔多尔。
宝琪问她:“您很爱她吗?”
好像听到某个笑话。乌尔多尔先是露出夸张的笑容。她的脸颊两侧有点僵,下眼睑也酸酸的。接着,机器可以看见她深呼吸一次,眼睛眨了眨。
夫人没有回答宝琪。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宝琪知道什么是‘爱’吗?”
或许是她的心情不好,又或者她本身从未重视过机械生命。当乌尔多尔脱口而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裏藏着的是有机体对于创造物理所应当的“傲慢”。
只是,这件事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唉,什么是“爱”呢?
至少在不断的质疑与蔑视中,她们之间的“爱”不会诞生。
“可能,‘爱’就是一直生活在一起吧。”宝琪说,“我跟露西在很久之前就一直生活在一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好。”
“这就是‘爱’吗?”乌尔多尔盯了会楼底下被阳光照射的草坪,觉得眼睛有些累了。她走进房间的阴影处,伸出手去摸宝琪的脸,“你觉得你‘爱’露西,还是已经习惯和她生活在一起。你只是不愿意改变你的生活?”
宝琪露出可笑又无知的表情,它问:“那您对于领袖的感情,是‘爱’吗?”
紧接着,它感到放在脸上的手指收紧,掐住它的仿生皮。
夫人表情变冷,刻薄地盯住它。她说:“不要去问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好吧。”宝琪把双手也放在她的脸上,即使人类感觉到自己在赋予它疼痛,而那双棕色的狗一样的眼睛还是会温顺地望着她。
乌尔多尔松开手指。
“妈妈。”宝琪说,“‘爱’是两个人之间享有的特权关系。”
这就是“爱”。
它的仿生眼好像在对乌尔多尔说:就像你对待你的母亲一样,你在我这裏享有“伤害”的特权。
当你无法割舍你的母亲时,请想一想我,我也无法割舍你。
“爱”是你在我这裏的“特权”。
所以,乌尔多尔松开手指,覆杂地看着面前的机器。
最后,她抚摸宝琪柔软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