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在话,父爱是伟大、功利、重道德的。也正是因为其功利和重道德,父亲与孩子之间存在一种“猎人与枪”的博弈。其伟大之处在于父辈的社会地位,其功利与重道德之处也在于社会地位——只不过,这两样是可以被孩子所超越,也就是说,父亲是可以被挑战的。
被战胜、替代的父亲往往象征衰老与死亡。这二者是人类天生的敌人,于是,父与子的博弈更带有宿命作祟的味道。
当母亲死去,父亲的一部分社会道德约束就会被削弱;父亲死去是却恰恰相反。
因此,幼年时期的儿童与母亲无论是生理、心理还是社会外因上,都是天然同盟。即使抛去感情因素,仅从理性看来也是如此。
因此,乌尔多尔与宝琪之间建立的亲密关系并不包含“替代”与“博弈”。甚至于,母亲天生带有伤害子嗣的权利,她也在宝琪这裏获得这种特权。她不需要宝琪听话,因为当这种关系建立起来的时候,宝琪天然就属于她。
领袖不同。
他与宝琪在种族上的天然区别使两人之间隔阂颇深。另外,高塔的逼迫也让他对宝琪产生天然的警惕——此时此刻,f-01已经删除宝琪在游戏场的一切信息,对于无法进入城镇的高塔人来说,它就是领袖的亲生孩子。
无人用道德来规训领袖,他与宝琪之间存在的仅是赤/裸的博弈。
不同于乌尔多尔轻视机器,只有统御城镇这么多年的领袖才清楚,他只有无限神化自己、割舍下城区的人权,才能勉强安抚这些狡诈的钢铁生命。
这也是他的亲卫从来不会出现机器的原因。
人类或许愚蠢、情绪化、畏惧困难,但是,他们以自我、以种族为中心的忠诚无可替代。
或者说,人类的“傲慢”无可替代?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仅是宝琪刚刚站在这裏,领袖就感到地位受到威胁。
他应该做点什么。
面对自己的伴侣,领袖说:“实际上,它与其他机器一样。乌尔多尔,它在我手底下工作,有一个人类搭檔,几个机器朋友。你应该认识到,它是普通的。”
“我不需要你对我说教,也不需要改变想法。”夫人固执地说,“我就是喜欢它。”
“随你便吧。”领袖有些痛苦地点烟。他尊重乌尔多尔,即使他们总是产生分歧。
比起与妻子争执、打压“女儿”,他还有更加重要的工作。
高塔一直希望用一种隐晦的方式颠覆领袖的统治,他们最优选择是领袖的孩子。当然,如果领袖生不出孩子,那么,还有一个备用选项
——“虔诚的”奥玛。
奥玛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他和领袖一样。
跟在他身后的祁江沮丧地想:她可能个永远不能看到凯恩了。
凯恩是她继承的一只电子狗,白底黑斑点,长在她的电脑上,每天负责把她整齐的屏幕弄得一团乱。
它很贵,是个二手货——在她母亲手上的时候就是。
从小,她就希望有一天能够参加工作,买一只电子狗放在桌面上——和母亲一样。然后,母亲六十岁、她十六岁,母亲正好死了,她正好出来工作。
没人知道这只电子狗怎么来的,它是正版宠物,贵的令人咂舌。
或许,母亲曾经也是个“上等人”,然后因为什么事情只能沦落到成为一个部门经理,天天受气?
不管母亲怎么样,她的孩子如今变成一个逃犯了。跟着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又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逃犯头子,走进贼窝。
这裏的人还是像初见时的那样,用深色的布裹住头和脸,弓着腰忙着自己的事情。一个工程师先发现奥玛,他推了一下自己身边一个穿着工装的女人,直到女人身体内发出齿轮运转的声音,祁江才意识到那是一臺机器。
“嘿,奥玛!”工程师说,“茱丽叶已经好了。”
他转头举起茱丽叶的手臂,搂着她的腰,让机器做出一个芭蕾舞者的动作:“女士,动起来。”
茱丽叶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乱转,但是脸上却露出僵硬的笑容。她的手臂弹出利刃,刀尖划破工程师手臂的皮肤。
“怎么没有看到约翰?”奥玛问。
“哦,那个小子啊。”工程师随口说,“他总不能成天跟我们在一起,他去街上讨生活了。帮别人修修收音机、搭个架子......”
“有人告诉我,他去找过法令部的人。”奥玛说。
工程师的声音顿住。他思考一会,慢慢说:“奥玛......约翰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知道什么是好的。”
“这样啊,我还以为他会因为我们要修好茱丽叶而怨恨我呢。”
在奥玛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工程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握紧手上的扳手,目视对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过了一会,他看见赤脚的约翰走进来,大声嚷嚷:“嘿,小子,你干嘛去了?”
“我去帮我奶奶搭修柜子了!奶奶给你带了酒!”
“好孩子!”工程师拿走酒瓶,咕噜咕噜喝下。
他喝醉了,靠着茱丽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