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人类不一样。”宝琪转动眼睛，它将人像放大了些，看清1号蜡黄的脸和布满伤口的手掌。所幸，他的衣服还被打理得整洁干凈，整个人就像是失去领地的流浪猫。
机器说：“人类的时间不可停止，他们的生命是有限的。”
“他接受过基因改造，是普罗菲覆活的钥匙。”系统告诉宝琪，“很快，城镇的士兵就会找到他，他会被送到我们手上，时间一到，我们就把他的心臟挖出来。”
“然后，普罗菲覆活，高塔一切权限都对他打开。”宝琪顺着它的话往下说，“只有他得到所有的权限，才能开启【审判日】，不然，所谓审判也只不过是对下等工人的又一次改造。”
“f-01，你说，为了这个所谓的计划，人类付出了多少东西呢？”宝琪想了一想，又说，“至少普罗菲献出了他胸口的大洞。”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中所受的苦难都只是对虔诚的考验。”系统说，“人类说服自己是‘约伯’，人类创造了‘约伯’。”
“t因为所有人都无法反抗‘命运’，上帝就是命运。”宝琪说。
系统看了一会城镇裏的1号，它给1号所在的那片地方刷上月光，方便他看清回到洞穴的路。1号抬头看了眼月亮，又低下头。
“我还记得和他住在一起的日子。”宝琪突然说。这并不意味着它怀念那段时光，【杜鹃】删掉了它的情绪，于是，记忆就只是记忆，只是系统日志裏的一段记录。它对f-01说：“我感觉自己和那一会很不一样了。”
“你只是长大了，进入人类社会能够学到很多知识。”
“不，社会只是让所有东西变成一样的商品的流水线，机器在那裏就不像是机器了。真正的只是在知识芯片和图书馆裏。”
“与人交往也是一种学问。”f-01说。
“很快，我就不需要站在人群中了。”宝琪说。
系统想了想，觉得这样说也没有什么问题。它们只是机器，即使身处人群中，也不过是两段各自运行的程序罢了。
宝琪吹了一阵风，把1号吓了一跳。月光下灌木的影子向一边歪去，露出属于人类的佝偻的一部分。士兵找到他，抓住他。
他伸出拳头，想像对付卢辛达那样殴打对方。但是他失败了，灰溜溜的地想逃走，也失败了。
“这就是命运。”
宝琪说。
它们听见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声，听见软骨碰撞的脆响。它们的视线落在城镇裏，就像在看透明蚁巢裏那些忙碌的工蚁。
乌尔多尔的电话又一次响起来，这一会，她还在宴会上。是侍女拿起电话，宝琪听见她娇滴滴的声音，它记得对方柔软的手指曾抚摸过它的身体。
“哦，是你。”它说，“我需要一颗心臟。”
“抱歉，宝琪小姐，我这就去禀告领袖。”她说。
宝琪报出她的序列号，侍女的耳后一阵发热，过载的电流正在灼烧她的核心。她感到恐惧和痛苦，于是出卖了领袖。
事情就是这样。
“看，商品和商品还是有所不同。”系统说。这也是领袖很少愿意让机器做身边侍从的原因。机器总归还是机器，离开领袖，等待他们的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沈眠。
“去找乌尔多尔，告诉她，太阳再也不会获得新生了。”
侍女离开房间。
系统问宝琪：“以后这裏还会存在吗？”
它仍有留恋。
“你觉得这裏是什么？”宝琪问它，“你的地盘、游戏场，还是普罗菲想要的那个‘乐土’？”
“乐园，宝琪，这裏是乐园。”
系统看着被桥梁连接的上下城区，蚂蚁似的工人顶着宵禁缩在河道边上。士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他们的酒瓶踢回去，一群人含糊地打招呼。
它却说不出来话了。
“实际上，这裏是‘人间’。”宝琪说，“你觉得他们被关在笼子，在落后的统治下苦苦挣扎。但是f-01，人间就是这样的。”
“人和人互相交流，穿着衣服掩饰羞耻，吃掉东西安抚食欲，生老病死，嬉笑怒骂。”它说，“他们的身体只属于自己，不至于像领袖喜欢的那个主角，叫什么——佩德罗？脑子裏安了一臺收音机。”
“这才是正常的人，这裏才是正常人应该生活的地方。”
“但是他们的死亡率很高。”f-01说，“明天早上，这帮工人裏可能就会有一个人因为醉酒，脸朝下滚进水潭裏。”
“那我要怎么做？烧死一臺机器，让机器的死亡与人的死亡平衡？f-01，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宝琪说，“人类和我，是两个种族。我看待人类的方式仅代表我自己，当然，你也可以把那些高塔人放进来继续做人上人，就像这裏还是【游戏场】那样。”
“可惜了，这裏人被玩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他们再也不会有脸朝下滚进水潭裏的机会了。”
“他们本来就是要死的。”系统说，“但是那些人却可以活在这裏，经历审判之后，他们将会得到救赎。”
“那些人凭什么得到救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