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那张带着虚伪歉意的脸,桑德斯在办公室里愤怒的咆哮,还有威廉·圣克劳德那个滑稽的水晶法槌。
与此同时,报表上的数据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脑海中扭曲、纠缠。
天然气期货指数的K线图变成了跳动的血管,宾夕法尼亚的选区地图仿佛一张张正在尖叫的嘴,而那些关于核电站的技术参数和环保评估报告,则化作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神经。
华盛顿的阴谋、哈里斯堡的抗议、匹兹堡的轰鸣……
所有的声音都在他的颅骨内回荡,重叠成一股令人发狂的噪音。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周围是无数旋转的庞然大物。
那些代表着能源、金融、政治和民意的庞大怪兽,正在他的意识空间里进行着一场血腥的厮杀。
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就像有人正在用钻头硬生生地钻着他的大脑。
“先停下,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在那一瞬间,那些原本像怪兽一样咆哮的数据、面孔和阴谋,被一种更为强大的意志强行压制了下去。
里奥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的思路乱了。你现在面临的信息量太大了,所有的线索纠缠在一起,正在消耗你的判断力。”
“你需要专注。”
罗斯福的声音让里奥冷静了下来。
“帮帮我,总统先生。”
“让我们一件一件来。现在,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是能源商,让我们从这里开始分析。”
“我们需要彻底认清占据主导地位的三大能源商势力。”罗斯福开始分析。“这三股力量构成了美国乃至全球工业运转的骨架。”
“第一股力量是传统石油商人。”
“这个群体的资本密度最高,组织化程度最为严密。”
“他们控制着全球燃料供应网络,掌握着跨国物流体系以及庞大的化工原材料生产线。”
“最为关键的一点是石油交易直接绑定了美元霸权,他们是整个国家金融和军事机器的基石。”
里奥在笔记本上写下石油二字,随后继续聆听。
“第二股力量属于天然气商人。”
“这个群体的灵活性极高,他们在过去十几年里利用水力压裂技术改变了全球能源格局,他们是美国实现能源独立的绝对功臣。”
“在宾夕法尼亚州,以EQT为首的页岩气巨头属于绝对的地头蛇,他们掌控着土地开采权和密集的管道网络。”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将话题转向里奥当前最关心的领域。
“第三股力量是核电商人。”
“核电拥有无可比拟的基础电力稳定性。”
“核工业具有极高的技术门槛,核能开发直接关乎国家安全的底牌,任何一个想要掌握未来科技霸权的地区都绕不开这股力量。”
里奥看着纸上的三个分类,轻轻揉着太阳穴。
“我原本以为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竞争关系来进行利益置换。”里奥说道,“我给核电商人提供了算力特区的巨大订单,他们不应该放弃这部分利益。”
“虽然斯特林说他们正在平衡内部利益,但是我觉得他们在内部已经达成了暂缓核电建设的默契。”
“这是必然的结果。”
罗斯福立刻指出了里奥在认知上的偏差。
“现代大型能源公司早就脱离了单一的能源销售模式,全面转向综合能源服务商。”
“你必须看清他们在企业层面的重合度,绝大多数石油巨头同时也是天然气巨头,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涉足核电领域。”
“壳牌、BP以及沙特阿美都在这样做。”
“他们利用相同的地质勘探技术和底层管道网络,将石油和天然气作为一种混合资产组合来经营。”
罗斯福详细讲解了这种资本运作的逻辑。
“这些大型能源公司本质上就是资产管理公司,他们对任何一种特定能源不具备什么特殊感情。”
“他们眼中只有内部收益率和现金流,只要能为股东带来最高额的回报,他们可以随时切断任何一个回报周期过长的项目。”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铁板一块。”
“虽然在对外的财报上他们是一家统一的公司,但其内部的各个业务部门之间仍然存在着极其激烈的绩效竞争。”
“天然气部门的副总裁和核能部门的副总裁会为了争夺话语权进行殊死搏斗。”
“天然气部门现在拿到了欧洲的千亿出口大单,他们自然能在集团内部的话语权争夺战中全面压倒核能部门。”
“这些综合能源公司会通过资助不同的行业协会去国会山发声。”
“他们资助的清洁气体协会会公开发文质疑核电的安全性,强调核废料处理的技术风险。”
“同时他们资助的零碳联盟又会反过来强调天然气依然存在碳排放问题,必须大力发展清洁能源。”
“这种左右互搏的策略是为了测试政策风向。”
“他们确保无论联邦政府最后选择哪一条能源路线,公司都有现成的游说成果可以使用。”
“他们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里奥终于理清了斯特林有恃无恐的根源。
“所以这些能源商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搁置核电计划。”
“因为虽然集团内部仍然存在斗争,但是他们都是在一个统一的公司话语体系之下的。”
“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共和党的反应会如此一致,连任何一个想要私下来找里奥的官员都没有出现。”
里奥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阻力。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资本博弈迷宫。
你根本无法通过简单的订单拉拢来让一家大型能源公司做出明确的政治表态。
核电项目赚钱会流入他们的账户,天然气项目赚钱同样会流入他们的账户。
他们在两头下注。
里奥陷入了死角。
他手中原本可以用来威胁对方的筹码,在绝对的资本组合面前失去了效力。
对方可以轻易地将资源转移到不受里奥控制的海外市场。
罗斯福察觉到了里奥的困境。
“里奥,你陷入了传统政客的思维定势。”罗斯福给出了提示,“你现在在宾夕法尼亚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组织架构。”
“你成立了匹兹堡城市复兴公共信托。”
“你利用这个信托架构成功地进行了药品福利管理的间接干预,拥有了一套独立于传统金融体系的资金流转工具。”
里奥抬头看向前方。
“你为什么不更进一步?”罗斯福说道。
里奥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顺着罗斯福的思路向下推演。
“您是要求我直接在宾夕法尼亚创建一个基于地方资本的核电运营商?”
“对。”罗斯福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里奥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机构的名字,田纳西河谷管理局。
那是罗斯福在新政时期创立,由联邦政府主导的巨型公用事业公司,它以一种近乎国家资本主义的方式,彻底改变了美国南方的能源和经济版图。
里奥说道:“您想要让我直接在宾夕法尼亚创建一个由我们自己控制,基于地方资本的公有核电运营商?”
里奥立刻开始评估这个方案的现实可行性,各种棘手的难题迅速涌入他的脑海。
“这面临着海量的阻碍。”里奥快速罗列出这些问题,“这依然无法解决核管会冗长繁琐的审批效率问题。”
“地方资本组建的新公司在联邦监管机构眼中缺乏足够的信任度。”
“我们和科技公司签署的供电协议需要重新谈判。”
“谷歌和微软看重的是老牌能源巨头的履约能力,他们很难信任一个刚刚成立的地方企业。”
“我们还欠缺大量的专业核电技术工人和具备运营经验的高级管理团队。”
“核燃料的采购和处理更需要跨越重重国际贸易壁垒。”
里奥连续说出了一大堆极其具体的困难。
他站在行政管理者的角度衡量着成本与风险。
罗斯福安静地听完里奥的抱怨。
“里奥。”罗斯福叫出他的名字,“你认为你是个政客,还是个什么?”
里奥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我身处在这个权力体系之中。”里奥回答,“我参与选举,我制定预算,我与各方势力进行利益交换。”
“我当然是个政客。”
罗斯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当年第一次向你讲述第二权利法案的时候,你为那些宏大的社会愿景热血沸腾。”
“你在那个时刻觉得自己是什么?”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精于算计、只会在现有规则里寻找缝隙的政客吗?”
里奥愣在原地。
他回想起那个夜晚。
回想起自己立下誓言要打破旧有利益分配格局的那个瞬间。
回想起自己要将整个腐朽体系连根拔起的决心。
政客只会在现有的框架内妥协。
政客会因为核管会的审批流程而退缩。
政客会因为科技公司的质疑而放弃。
政客会选择去迎合那些能源巨头。
里奥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最近在华盛顿的谈判中过于依赖利益交换,差点迷失在这种精致的政治算计中。
他忘记了自己能够走到今天的根本原因。
“我明白了。”
里奥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他给出了最后的回答。
“我不是政客。”
“我是革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