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案签署仪式定在一个周二。
白宫,东厅。
这一次,总统准备了六支笔。
总统在签署法案时,每签一个字母换一支笔,签完之后把这些笔作为纪念品赠予对法案有贡献的人。
笔越多,意味着需要感谢的人越多。
也意味着需要分摊功劳的人越多。
六支笔。
六个人。
这个数字是白宫礼宾办公室和立法事务办公室联合商定的。
名单如下:
第一支笔: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克雷斯顿。
第二支笔:哈罗德·布坎南。
第三支笔:约翰·墨菲。
第四支笔:众议院议长。
第五支笔:能源部长。
第六支笔的归属在前一天晚上还在讨论。
斯特恩主张第六支笔给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理由是这是行政体系内部的政绩分配。
总统否了。
“第六支笔给华莱士。”总统说。
斯特恩看着他。
“他是一个市长。”
“他是这部法案能走到我桌上的原因。”
斯特恩没有再说话。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一个圆圈。
……
签署仪式当天。
里奥到达白宫东翼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五十分。
仪式定在十点。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
这套西装是伊森帮他挑的,裁剪合体,放在华盛顿的人群里不会太引人注目,也不会显得寒酸。
一个恰好合适的存在。
里奥走进东翼走廊的时候,白宫的礼宾官迎上来。
“华莱士市长,请跟我来。”
“市长”这两个字在白宫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轻。
这条走廊上走过的人通常挂着更重的头衔,参议员、部长、大使、联合国秘书长。
市长在这个层级里排在很后面。
比州长低,比国会议员低,甚至比某些联邦署局长都低。
但今天,这个市长被安排在了第一排。
礼宾官把里奥带到东厅的时候,第一排的椅子已经坐了五个人。
左起:克雷斯顿、布坎南、墨菲、众议院议长、能源部长。
第六把椅子在最右侧。
空着。
等着里奥。
里奥坐下的时候,布坎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一个共和党元老看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民主党市长,两个人在几个月前还坐在一家小餐馆里谈判,现在并排坐在白宫的签字仪式上。
布坎南的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那可以是嘲讽,也可以是某种很不情愿的尊重。
里奥回了一个点头。
然后他看向正前方。
总统从侧门走了进来。
掌声。
闪光灯。
总统走到签字桌后面,面对着在场的大约八十人。
国会议员、内阁成员、白宫高级幕僚、能源行业代表,以及一个匹兹堡的市长。
总统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讲话。
三分钟。
里面提到了美国能源的未来、跨党派合作的典范、本届政府对工业复兴的承诺。
措辞精确,情感适度。
但如果仔细看总统的眼睛,会看到他眼神中的疲惫。
这位总统上任时的支持率是54%。
现在是31%。
一年多前,总统批准了对萨赫勒地区的有限军事介入计划。
名义上是帮助当地政府打击恐怖组织。
实际操作中,有限这个词在每一次行动简报里都在被重新定义。
一百二十人的特种部队顾问团变成了三千人的混合作战部队。
无人机打击从每月两次变成每周四次。
三个美军士兵在尼日尔边境的一次补给线伏击中阵亡。
国会没有授权这场军事行动,白宫把它归类为反恐合作框架下的行政行动。
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在三个月前举行了听证会。
听证会上,国防部副部长用了十七次“我们正在评估局势”来回答不同的问题。
十七次。
同一个短语。
媒体把那场听证会的剪辑做成了一段两分钟的循环视频。
播放量四千万。
标题是:“评估局势:美国新的战争口号。”
与此同时,欧洲方向也在恶化。
东欧的安全局势让北约的团结出现了裂缝。
三个东欧成员国公开质疑美国的安全承诺是否仍然可信。
德国和法国在一次北约理事会闭门会议上联合提出了欧洲战略自主加速方案。
白宫的回应是一份措辞强硬的公开声明,强调跨大西洋联盟坚不可摧。
但在声明发布的同一天,五角大楼悄悄通知国会,要求追加一百二十亿美元的海外驻军经费。
追加预算的申请在国会山上撞上了一堵墙。
共和党说:先解决国内的基础设施危机。
民主党进步翼说:先解决国内的医疗和教育投入。
甚至总统自己党内的建制派也在私下说:总统在海外的摊子铺得太大了,该收了。
所以当这位总统站在东厅的签字桌后面,说出“本届政府对工业复兴的承诺”的时候,里奥听到的是另一层意思。
这部《核电加速法案》是这位总统在任内最后一年里能够拿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正面成绩单之一。
海外的战争没有赢。
盟友的信任在流失。
国内的支持率在自由落体。
而这部法案,至少在签字的这一刻,看起来像一个胜利。
一个可以写进回忆录的胜利。
所以“本届政府”这四个字被反复使用。
三分钟的讲话里出现了五次。
每一次出现,都是这位总统在往自己正在崩塌的政治遗产上添加一块砖。
里奥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白宫真正开始积极推动这部法案,是在布坎南宣布支持之后。
也就是说,白宫看到局势已经不可逆转之后,选择了跳上一辆正在加速的列车,然后站到了车头的位置。
在华盛顿,这叫领导力。
总统的演讲结束了。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支笔。
签名开始。
六个字母,六支笔。
每签一个字母,总统换一支笔。
每换一支笔,都有一个快门声密集的瞬间。
签完最后一个字母,总统放下笔,站起来。
他先把第一支笔递给了克雷斯顿。
握手。
然后是布坎南。
握手。
墨菲。
墨菲接过笔的时候,左手轻轻握了一下总统的前臂。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没有排练过。
但在白宫的签字仪式上,没有任何身体接触是没有排练过的。
握手的时间比前两个长了半秒,这半秒的延长是一种政治性的亲昵表演。
但里奥读到了另一层。
约翰·墨菲站在这个位置上,拿到总统递过来的第三支笔,对于一个刚进入参议院,还没有经历完整任期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墨菲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他是这部法案在参议院的提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