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合法的。
但知道它合法是一回事,当 FBI的特工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那种从脊椎底部涌上来的恐惧,是法律条文无法描述的。
“我们能聊聊吗?”
特工收起证件,语气平淡:“就在你的车里,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亚当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如果他拒绝,明天这两个人可能就不是来聊聊了。
他按下解锁键,拉开后座的车门。
三个人坐进了车厢,车厢内狭小的空间让那种压迫感成倍增加。
“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公事。”另一名特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头也不回地说道,“这只是一次非正式的交流,朋友之间的谈话。”
亚当坐在后座的左侧,领头的特工坐在右侧。
“朋友?”亚当冷笑了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我可不记得我在 FBI有什么朋友,你们想问什么?三哩岛的审批?那是合规的,所有的文件都在州档案室里。”
“我们对三哩岛没兴趣,霍尔局长。”领头的特工转过头,看着亚当。
“我们感兴趣的,是你一个人做主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亚当的心脏猛地一缩。
“比如……”特工的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克莱菲尔德县北部,黑水镇方向的那几个页岩气钻井平台。”
“据我们所知,那几个项目的环评报告存在严重的水分。地下水甲烷含量超标的监测数据,被人在州环保署的底层系统里动了手脚。”
特工的眼睛死死盯着亚当,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那几个项目的开发主体,是两家新注册的空壳公司。更巧的是,这两家空壳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与州参议院拨款委员会的两位资深议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霍尔局长,作为能源管理局的最高负责人,你在那几份放行许可上签了字。”
特工的声音突然变冷。
“你是在用公共安全,去换取你在哈里斯堡的政治筹码,这是政治腐败。”
亚当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事情。
那几个项目是他为了稳固在州议会的关系网,私下里卖给那两个议员的人情。
他以为里奥不在哈里斯堡,他可以利用手里的权力稍微灵活一点。
后来伊森发现了问题,逼着他下达了停工整改通知。
他以为只要停了工,这件事就算是翻篇了。
但是在美国的联邦制体系下,州一级的行政行为如果涉及联邦法规管辖的领域,比如环境保护、跨州水源、联邦土地上的矿产开采,那么联邦执法机构拥有独立的调查权。
他停了工,但签字还在。
“我……我已经下令停工整改了!”亚当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在发现数据异常的第一时间,我就吊销了他们的许可!这在档案里是有记录的!”
“是的,你停工了。”前面的特工转过头,眼神里满是嘲弄,“但那是在伊森·霍克给你打了一个电话之后。”
亚当彻底僵住了。
他们连伊森的那个电话都知道。
这意味着 FBI的监控范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FBI如果获得了联邦情报法院的授权,可以对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或涉及外国势力的通讯进行调取和监听。
但对国内政治人物的监听限制要严格得多,需要联邦法官签署的搜查令,且必须有合理怀疑的依据。
他们能拿到伊森的通话时长记录,至少说明两件事。
第一,有人向联邦法官提供了足够的理由来申请通讯元数据调取。
第二,这个有人的级别足够高,高到可以让法官相信这不是政治迫害而是合法调查。
“霍尔局长,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领头的特工身体前倾,将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个聪明人,你不应该成为那些政治疯子的替罪羊。”
“我们知道,你做这些事,是在某种高压环境下做出的无奈之举。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告诉我们,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是谁让你去拉拢那些州议员?是谁在指使你利用能源审批权进行政治交易?”
“只要你说出一个名字,我保证,黑水镇的事情永远只是一场行政疏漏,不会变成联邦指控。”
图穷匕见。
他们要的是里奥·华莱士。
他们想把黑水镇那个为了拉拢议员而进行的利益输送,包装成里奥·华莱士为了控制州议会而下达的系统性腐败指令。
只要亚当点头,只要他在证词上签下那个名字,白宫就有足够的理由对匹兹堡市政厅进行全面调查。
亚当看着特工的眼睛。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仅仅来自于 FBI的威胁,更来自于他突然意识到的一个事实:他在这个位置上有多无力。
他以为自己当上了局长,手握审批大权,就算不是呼风唤雨,至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此刻,两个穿风衣的联邦探员就把他逼到了后座的角落里。
他有什么?
他有一个州能源管理局局长的头衔,和一张桌子上永远签不完的文件。
权力的残酷真相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他手里的权力是被授予的,不是他自己生长出来的。
授予者可以在任何时候收回它,而他在面对真正的联邦权力机器的时候,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里奥在他身上投注了资源,把他放到了这个位置上。
但里奥在保护他吗?
他不确定。
他现在被夹在中间。
上面是联邦的铡刀,下面是里奥的深渊。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亚当咬着牙,强迫自己挤出这句话。
“那些项目是我自己批的,停工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没有人指使我。”
特工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看了亚当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忠诚,很好的品质。”
特工推开车门,外面的冷雨夹杂着寒风灌进车厢。
“但愿你的这份忠诚,能在面对大陪审团传票的时候,依然这么坚定。”
两名特工下了车,那辆灰色的 SUV很快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亚当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了。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映照着他惨白的脸。
他拨通了伊森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伊森……”亚当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带着一丝哭腔,“出事了,FBI的人刚刚找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们问了什么?”伊森的声音依然冷静得像一台机器。
“黑水镇,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包括你给我打的那个电话。他们想让我咬出里奥,说那些利益输送是里奥指使的。”
亚当紧紧抓着手机。
“伊森,他们说会发大陪审团传票。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想坐牢……”
“你没有乱说话吧?”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一口咬定是我自己批的。”
“很好。”伊森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待在车里,哪里都别去,不要接任何不熟悉的电话。我会立刻向老板汇报。”
“等我的消息。”
电话挂断。
亚当靠在车窗上,听着雨点敲击玻璃的声音,感觉自己像是在等待判决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