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娇娇面朝下趴在地上，听到声音一扭头就看着一个脚底朝着她脸就拍了过来，顾不得地上脏，双手用力，身体往旁边一滚，看看躲过一脚。
见一脚不成，双眼通红的柳峥南早没了理智，恶狠狠地瞪着柳娇娇，往前一步就又要踢过来。
早有了准备的柳娇娇双手撑着地面，身体一跃而起，往后退了两步，躲过第二脚，面无表情的回望着柳峥南，“你要做什么？”
视线在柳峥南的身上来回打量着，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柳娇娇形容不出来，他眼里的恨意浓烈，恨不得直接把她杀了一般，这样的眼神她并不意外，因为她母亲在世时，他就是这样看着她母亲。
柳峥南冷着脸，一直没有开口，见此，柳娇娇扭头看了眼不远处已经完全被这一幕给惊到的众人，嗤笑一声，“怎么？看到有人祭奠肖家接受不了吗？”
“不过我倒是要提醒你一句，我身体里流着一半肖家的血，除非你杀了我，否则，肖家就永远会有人记着。”
柳娇娇歪着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笑眯眯的说这话，可每一句却狠狠的刺在柳峥南的心上。
看着柳峥南越发铁青的脸色，柳娇娇撇撇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柳峥南对肖家恨之入骨，明明是自己的岳家，可娶了她母亲后从未登过肖家的大门。
这个问题，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不过想不明白没关系，柳娇娇眯着眼，能利用就行，想到自己的计划，心里嗤笑一声，顾景曜已经给她传了消息，明日早朝上，皇上会发难。
想到这里，柳娇娇也懒得再看柳峥南的脸色，看着他轻快的吹了一声口哨。
“你个孽子，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了你。”
柳峥南压着嗓子，眼神不善的看着柳娇娇，“我想杀你没人能拦。”
“好啊，那你动手喽。”柳娇娇脖子往前一伸，“不过我提醒父亲大人一句，您可别忘了您还有东西在我手里。”
高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这个时候，老夫人已经被李嬷嬷搀着走到了跟前，眼神盯着柳娇娇，语气生硬里夹着一丝不满，“娇娇，你又做了什么事惹你父亲不开心了？”
没等柳娇娇回答，老夫人一低头就看到了刻着肖家的木牌，脸色瞬间一变，拍着李嬷嬷的胳膊，“造孽啊，还不快些收起来吗？”
还没出正月，天色早早的就暗了下来，此时天边灰蒙蒙的一片，老夫人的脸色夹杂在其中难看的让人不敢看第二眼。
李嬷嬷被老夫人一推，反应过来，连忙弯下腰要去捡牌子，只是手刚搭上去，柳娇娇一脚就踩到了上面。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的把手夹在自己和木牌中间。
李嬷嬷下意识就要往后缩手，谁知她才刚有了迹象，柳娇娇脚上突然用力，李嬷嬷只感觉五根手指上传来一声剧痛。
“啊——”
“不许叫。”柳娇娇眼睛一瞪，冷冽的眼神像是一道刀片狠狠的在她身上划过，李嬷嬷打了个冷颤，还未开口，就听她冷哼一声，“你的手脏了我的东西。”
柳娇娇的话音刚落，站着的其余两人脸色皆是一变，早已经适应了手上感觉的李嬷嬷一直注意着老夫人的反应，见此，眼珠子一转，当下恳求的看着老夫人，“老夫人，救救奴婢，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尖叫。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一下都闭上了自己的嘴，眼神小心翼翼的在中间的几人身上打转。
那可是肖家。
二房和三房的人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他们看着柳娇娇的眼神里带着敬佩。
肖家这两个不但在整个望京是个忌讳，就连柳家也同样被老夫人警告过，不管是谁，都不能提到这两个字。
可现在柳娇娇竟然敢在院子里就这么祭拜人。
和他们心思完全不一样的是大夫人母女，大夫人和柳长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里的幸灾乐祸，尤其是柳长宁。
迟迟没有收到自己埋在柳娇娇院子里的下人传来的消息，柳长宁还担心以柳娇娇的奸诈会提前发现。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直接撞到了枪口上。
祖母和父亲有多讨厌肖家她心里一清二楚，尤其是父亲，即便那个肖氏已经去世三年，可每次提到这个人，父亲都会暴怒把她娘给骂一通，久而久之，大夫人也就不在他面前做这种表面功夫了。
看着事情这么顺利，柳长宁压抑着心底里的喜悦，面上平静的凑到老夫人身边，指着柳娇娇冷声道：“二妹这是做什么，还不快些松开李嬷嬷。”
低垂着脑袋，柳娇娇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脚尖，柳长宁每说一个字，她脚上的力气就加重一份，李嬷嬷惨叫声此起彼伏，将柳长宁的声音遮的严严实实的。
老夫人紧皱着眉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一黯，“娇娇，把人放开。”
“祖母上了年纪了，还是好好歇着吧。”
柳娇娇抬眸，懒洋洋的看着老夫人，然后将目光落在柳长宁的身上，嗤笑一声，下一秒，脸上面无表情，“滚。”
“柳娇娇，你这是怎么和我说话呢？你的教养呢？”
老夫人脸被气的通红，身体微微颤抖，刚想说什么，另一边的胳膊就被刚上前的尼姑大师给碰了碰，然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老夫人，这可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
老夫人在心里将这三个字跟着念了一遍，一下就反应过来，看着柳娇娇的眼神一变再变，半响，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扭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柳峥南，“老大，这是你的女儿，按照道理我是不该管的，可是这样目无尊长、吃里扒外的孩子我们柳家要不起。”
“老大，现在当着府里所有人的面，你说句话吧。”
老夫人到现在也记得尼姑和她说的那句话，之前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看着肖家的木牌，哪里还不懂。
当年所有沾染了肖家这两个人的人都遭了难，若不是当时老太爷有恩的几家出面保他们家，他们柳家还不知道会如何。
一想到这里，老夫人看着柳娇娇的眼神越发的不善。
这样的祸害还是早点赶出去比较好。
“那就如母亲所言吧。”
此时，柳峥南激动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说完，冷着脸看向柳娇娇，心里泛起的杀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整个望京她离开柳府只怕也只有她背后那个人可以去投靠，到时候正好方便他找到人。
至于柳娇娇这个女儿，他也从未放在眼里过，等他拿到账本以后一定要让她好看，想到她身体流着肖家的血，心里还惦记着肖家，柳峥南心底里的怒气就不停的往上涌。
“从今日起，柳娇娇这个孽子就和我们柳家半点关系没有，来人，把人给我赶出去。”
“母亲。”
“祖母，不可。”
柳峥兴和柳峥望兄弟两个，还有柳泽一下就站了出来，不可思议的看着老夫人。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李嬷嬷喊他们来的时候只是说要去看看柳娇娇，他们以为是因为传染病的事情，此时听到这样的话，除了震惊就只剩下一丝担心。
尤其是柳峥兴，他衰着脸，心里担心着，如果柳娇娇不在柳府了，那通过柳娇娇找顾二爷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你们都给我闭嘴，这个家里还是我当家。”
老夫人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他们三人，转而看向柳娇娇，“你吃住穿都是柳家的，既然现在你不是柳家人了，那柳家的东西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你身上这身就算了，其他东西你也不收拾了，趁现在还早，你赶紧走吧。”
老夫人阴着脸，恨不得现在就赶紧把人赶出去，一脸不耐的摆着手，“你的名字早就在族谱上划去了，从今往后，你和柳家再无一点关系。”
话音落下，早就等在一旁的两个粗使婆子就朝着柳娇娇走过来，还没等她们走近，柳娇娇脚上突然用力。
原本只是低声轻哼的李嬷嬷一下就“哎呦哎呦”的喊了出来。
两个婆子一下就停在了原地，老夫人脸色也是难看，“柳娇娇，你不要太过分，若是你再胡闹下去，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府去。”
“放心，李嬷嬷是祖母身边的人，我还不会伤了她。”
目的达到的柳娇娇笑眯眯的歪着脑袋，“我只是想要提醒祖母一下，虽然我被赶出去了，但是我和柳家还有一点事情没有解决。”
“我母亲的嫁妆。”
红唇微启，柳娇娇轻轻的吐出六个字，然后在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继续说道：“老夫人不需要找借口不给我，母亲死后，父亲有了新夫人，那么母亲的嫁妆被娘家要回去这个不是不可以的。”
“既然现在柳家不要我了，那我只能做回我母亲的娘家人了，这个嫁妆，我想带走应该是可以的吧。”
一派胡言。
老夫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颤抖着指着柳娇娇，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她，恨不得冲上去把她的嘴给撕开。
别说是现在，就连前朝也没有听过这样的理论和规定。
柳长宁一边拍着老夫人的背安抚着人，一边不屑的看着柳娇娇，“二妹只怕是被赶出柳家给刺激到了，竟然说出这种胡话来，你母亲嫁到柳家来，嫁妆自然就是柳家的了，和你一个被赶出去的人有什么关系？”
柳长宁话音一落，立刻就见老夫人和大夫人跟着点头。
至于柳峥南，他始终阴着脸，一脸不善的盯着柳娇娇，至于那些嫁妆，他根本看不上，只想着到时候该怎么去送柳娇娇下去去见肖家人。
而二房和三房的人，事情和他们没关系，自然不愿意多言。
“是吗？那是我不懂了。”
被戳穿的柳娇娇也不恼，仍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眼睛盯着老夫人没有移开，不急不缓道：“祖母，这些大道理我不懂，毕竟已经三年没有读书了，不过市井上一些小道消息我还是明白一些门路的。”
“明日，只怕大街上会传出柳家霸占儿媳嫁妆的传闻来，我提前知会祖母一声，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
笑眯眯的说完，扭头看向柳峥南，“父亲，可别忘了有空来我这里取东西。”
柳峥南闻言，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柳娇娇似笑非笑的眼睛，眉头一皱，这个孽子竟然还敢威胁他，真是不知死活。
冷哼一声，也顾不得自己平时和老夫人说话的语气，冰冷道：“那些嫁妆全部给她。”
“老大。”
“老爷。”
老夫人和大夫人异口同声的喊道，看着柳峥南的眼睛里带着不赞同，不过当看到柳峥南吃人的表情时，又同时闭上了嘴。
“老大家的，库房钥匙在你那里，你准备下。”
有些不甘心的吩咐完，老夫人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柳峥南，不过却也没再说什么，她更多的是不甘心罢了，可和柳家的名声比起来，这些都无关紧要。
可一旁的大夫人再听到这句话时，脸色苍白，看着柳峥南的眼神里夹杂着恳求，不过柳峥南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甘心就这么被结束，大夫人迟疑了下，开口轻轻地喊了声“老爷”，下一秒，一双冰冷的眼神就狠狠的钉在她身上。
大夫人打了个冷颤，连忙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那双眼睛太可怕了。
“既然已经商量好了，那我明日就带人来拉嫁妆，放心，母亲的嫁妆单我这里恰好有一份，倒时候我们一个一个的对，想来柳家家大业大，不会贪我母亲这点东西的。”
柳娇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在大夫人心上一般，到最后甚至已经麻木了。
而一旁的柳峥南听到柳娇娇说会带人上门，更加确定了柳娇娇是要去投靠她背后的人，心里微微的松了口气。
见此，柳娇娇不敢再多待，抬起脚松开李嬷嬷，然后还没等李嬷嬷送了口气，脚往后一拉，狠狠的踢到了李嬷嬷的肚子上。
“啊——”
一声尖叫，李嬷嬷手捂着肚子，弓着身体，身体贴着地面猛地向后划出去好长一段，然后慢慢的在老夫人的脚下停下。
“不用送了，我明日还上门，就先走一步了。”
老夫人铁青着脸，给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就见两人跟了上去。
“行了，你们都散了吧，今日的事情谁也不许说出去，不管是谁。”
冷冷的看了眼周围的人，视线尤其在丫鬟们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所有对上她眼睛的丫鬟们都急忙低下了头，见此，老夫人心里才松了口气，转而扭头看向尼姑，“大师，请和我来，我还有点事想请教大师。”
“是，老夫人请。”
留下一个丫鬟去看李嬷嬷，老夫人就拉着尼姑先回了寿康院。
柳娇娇是从柳府的大门出来的，两个婆子立在门上，见她回头看，心里都是一紧，互相对视一眼，往门口正中央的位置移了移，以防柳娇娇再进来。
见到这一幕，柳娇娇不屑的嗤笑一声。
她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还记得第一次回到柳府的时候，她是从侧门进去的，可没想到，等她离开的时候，竟然是堂堂正正从大门出来的。
收回视线，柳娇娇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突然有人喊了她一身，伴随着一连串的脚步声。
一回头，柳娇娇一怔，没想到竟然是柳珊珊。
柳珊珊一个人，连丫鬟也没带，一到门口就被两个婆子给拦住了，轻车熟路的从怀里掏出两个荷包，递给两个婆子，对方颠了颠手里的荷包，让开路。
急匆匆的跑到柳娇娇的面前，人还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汗水，柳珊珊随意的用帕子抹了抹，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加精致的荷包，塞进柳娇娇的手里。
“二姐，这些银子不多，你先拿着吧。”柳珊珊脸上没有落进下石，也没有所谓的担忧同情，就这么平静的看着柳娇娇，说着自己该说的话，“我手里没什么钱，可住一晚客栈的钱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多了即便我有也不会全给二姐的。”
两人没什么交情，若是柳珊珊真的那么做了，柳娇娇反而要担心了，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反而让柳娇娇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现在天色已晚，二姐你一个女孩子尽量不要在外面多待，拿着这些钱去客栈住一晚，等明日再想接下来的生活。”
“至于嫁妆。”柳珊珊声音突然压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二姐还是小心，他们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手的。”
“呵，多谢了。”
晃了晃手里的荷包，柳娇娇冲着柳珊珊点点头，“快回去吧，不然被人发现了，又该找你麻烦了。”
“没事，我会哭。”
说完这句话，柳珊珊先忍不住被自己给逗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不过倒是将柳娇娇的话听进去了，朝着她挥挥手就转身往回跑去。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院子里都是大夫人和老夫人的眼线，现在全靠她的丫鬟顶着，她的确是要尽快回去。
柳珊珊一进大门，两个婆子就指挥着守门的小厮关上大门，“砰”的一声，大门口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掂着手里的荷包，柳娇娇没有急着找地方，而是往前走了两条街，拐到一条小巷子里，懒洋洋的往墙上一靠，闭上眼睛假寐。
不知道过去多久，耳边传来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柳娇娇蓦地睁开眼睛，两人在距离她一个拐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柳娇娇没动，就这么贴着墙面听着拐角那边的两人交易。
一会儿的功夫，其中一个脚步声渐渐远去，另外一个等了会儿就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然后看都没有看她这个巷子，眼睛直直的看着正前方，目不旁视。
“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