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动!”
任安流这才名副其实地感受了一遭被这么多枪口指上一回的感觉。
他楞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个人走上前把任安流拷上,这时,任安流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大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难道不应该去抓那些人渣吗?那些丧尽天良的人没得到惩罚,你们反而来抓我们,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这是不人道的!我要告你们……”
任安流被推上了车,带走了。
罗菲被两个人架着,也带上了手铐。
她远远地看着站在原地飞父亲,松了口气。
至少爸爸现在还没事,只要她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此时的罗菲异常冷静,她平静地跟押着她的人说:“是我自己趁乱逃出来,然后逼着刚才那个人送我出来的。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而那二人似乎并没有听她辩解的意思,反而将她一步步地押向她的父亲。
“你们听到了吗?一切都是我自己……”
“凭你是不可能逃出来的。”罗菲的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开口。
罗菲抬头,口中轻声:“爸爸……”
为什么爸爸在笑?
“罗菲,你真让我失望。”
“什……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对整个人类的价值有多大?”
罗菲怔在原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崩塌了。
“你想跑?你跑了又能做什么?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人类做出贡献罢了,这是你的荣幸!”
罗菲只是直直地看着爸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身体感觉越来越冷。
“把她带回去,先关进三号房。”
罗菲感到耳中嗡嗡作响,明明没有感到头痛,但身体却也似乎不听使唤了。
她分明感觉到自己在不停地向下坠,她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于雪……
妈妈……
爸爸……
救救我。
救救我!
不,还有任哥哥!罗菲的眼中忽然有了焦距。
罗菲目光一定,她不能害了对方。
要先确定任安流的安全才行!
罗菲坐在警车上,心情暂时平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救她的人不是爸爸,那会是谁?
对研究所熟悉到能把她送出来,又知道任哥哥的人……
任凭罗菲翻来覆去地想,也只有自己的父母了。
毕竟任哥哥家只是当官的,跟研究所可没有任何关联。
难道是……妈妈吗?
绝对不可能吧,妈妈一直以来都对她冷冰冰的,之前还告诉她了那么多残酷的现实。
到底是谁呢?
罗菲嘆了口气。
不管是谁,希望对方不要被发现吧。
罗菲透过两层车窗,看到旁边车子上,父亲的侧脸。
爸爸……也是这么看我的啊。
一个“实验品”而已。
那我是不是也可把他,仅仅看做一个……医生呢?
然后把一切都当做是看病,这样是不是心裏会好受一点?
想了一路,罗菲终于再次回到了研究所。
罗菲被丢进三号房的时候才发现,任安流也在裏面。
“终于见到你了,罗菲。没事吧,那些人渣有没有打你?”任安流一看见罗菲,嘴便像止不住的机关炮,响个不停。
罗菲感到一丝暖意,勉强地笑道:“没事。”
“那你爸爸呢?他没事吧?”
罗菲身体一僵,苦笑道:“没事。他是来……抓我的。”
“什么?”任安流惊异地叫到,“当初那个人跟我说是你父母先拿你做……我还不信,这是什么世道啊!不救你不说,还来抓你?这个人简直就是人渣中的败类!不瞒你说,其实我一开始还觉得是他给我发短信……平时看着那么平和,现在一看,这人简直就是衣冠禽兽!”
罗菲看着对方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雄狮那种怒火中烧的样子,原本沈甸甸的身体不由感觉轻了许多,她努力地做出笑的样子:“哥哥,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废话,你是我妹妹,我能不生气吗?”任安流随口答了一句,嘴上还在不停念着,“真是太可恶了,怎么会有这种人……”
罗菲看着任安流,由衷一笑。
其实她也不是只能做一个“实验品”。
这时,有两个人突然进入三号房,将任安流架了出去。
罗菲一慌,连忙想跟上,却被拦住。
“任安流的父亲来接他回去。”来人解释道。
罗菲这才放下心来,做回原地。
“罗菲,你放心,我一定让我爸帮我把你救出去!你别怕……”
罗菲听着对方的声音渐渐远去,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罗菲抬起头,果然,是父亲来了。
“你们两个倒是串通好了,让我丢了这么大的脸!”父亲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接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人被后面的保安摔到罗菲旁边。
接着,父亲用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罗菲和倒在地上的人,转身离开:“果然女人就知道坏别人的大事。”
这个人,就是救了她的人。
罗菲不会看错,那张冰冷的脸,此时看上去有些痛苦神色。
但这个人,绝对是……
“妈妈!”罗菲的眼泪奔涌而出。
“咳咳,我说过了,我不是你妈妈。”
罗菲完全没有理睬对方,直接抱住了她。
“叫我蒋云华。”蒋云华用无奈的语气说着,伸出手,拍着罗菲的后背。
一时间,罗菲哭得更厉害了,她带着哭腔,大声喊道:
“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罗菲的母亲
蒋云华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清晰地记得,大学的时候,自己认识了罗开敬。
那个时候,她是整个系裏成绩最好的,却不擅长与人交流,久而久之,也没有人会跑来随意打搅她。后来,她遇到了罗开敬,对方虽然成绩平平,但是十分刻苦,在别人都趁着大学挥霍青春的时候,只有他留在实验室裏,仔细钻研。也正因如此,蒋云华才註意到了对方。
后来,两个人因为学习相识,再后来,便因为志趣相投而结婚了。
他们夫妻两个在毕业后一齐进入了研究所,并决定为了国家与人类而工作。
他们从普通助手,慢慢向上……
直到有一天,上面的人找到了他们,说要提拔他们,并邀请他们加入一个名为“进步”的计划中。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要为他们做试管婴儿,然后把经过改造的受精卵植入她的体内。
荒谬。
这是蒋云华的第一反应。
她无法接受这一条件。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她对那个被改造的细胞有多怜悯,而是因为这整个计划简直就是天马行空,并且,还一定程度上违反了实验道德。
但是最后,她却答应了。
蒋云华已经想不起来罗开敬是怎么劝说自己的了,她只记得罗开敬的劝说,还有上面的压力,或许其中,还有着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对于未知的渴望。
她答应了。
然后,她怀孕了。
起初她并没有把这个孩子当做“人”来看待。非常配合计划,吃着标准的食物,註射不同的东西,甚至连她每天都要写一份关于自己的报告。
但是后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写的报告已经不能算作报告了。
裏面全都是掺杂了感情的话语。像是一个怀孕妈妈的日记。
与此同时,她也从心底开始反抗这一计划。
蒋云华对这个孩子心存愧疚。她有的时候甚至能够感觉到孩子在动,那个孩子正在告诉她,这个计划裏,这些实验的对象,是人,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并且那还是她的孩子。
于是,蒋云华开始反抗。
她拒绝註射那些东西,拒绝每天的观察报告,她甚至想逃走……
但是,在她终于接受并想保护这个孩子的时候,那个孩子却拒绝了她。
在她怀孕6个月左右的时候,她流产了。
当时的她比那些研究员更要慌张,她非常害怕,害怕这个生命就这样离开自己。
蒋云华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时候,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失态。
像是个疯子一样,咧着嘴却哭不出声,只能用朦胧的双眼看着无影灯,用手捂着肚子。
不要走,不要走!
但是她的呼唤没让她的孩子回来。
“很遗憾,云华,孩子没保住。因为脑刺激过度导致身体无法承受……”
她记得罗开敬当时的语气,只有遗憾,而没有悲伤。
蒋云华使劲全身力气推开对方,拔下输液的针,下床。
却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几乎是爬着,拽住旁边那个护士的裤脚。
伸出手,像是渴望救赎的魔鬼一样,疯了似的伸向那护士手裏的血色的小身体。
“给我……”
那个护士嘆了口气,将死去的孩子递给她。
是个女孩。
就叫罗雨吧。
后来,她埋葬了那个孩子。同时,她也被医生告知以后再也无法生育。
再后来,她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一个冷漠、干练、严谨的研究员身份。
不同的是,她在家裏,也是如此了。她发现了罗开敬对于实验的异常执着,这种执着让她感到陌生。她感觉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自己的丈夫。
她的心裏也多了一份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以为这个“进步”计划已经被放弃了的时候,罗开敬却忽然领回来了一个小女孩。
“云华,我总结了一下之前的材料,向上面报告了重新开启实验。”
“放心吧,这次不会再失败了。数据表明,只要我们在孩子十岁以前规定好她的饮食和作息,保证身体的正常发育,到她十岁时就可以进行脑刺激了。”
“之前你不是一直很想要那个孩子吗?以后她就是我们的女儿了。她叫罗菲。”
当时的蒋云华脑袋裏一片空白,失神地走进了实验室,用力关上房门。
她第一次在实验室裏掉下眼泪,也是第一次彻底恨透了“实验”这个词。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已经被我害死了,他们就拿来别人的孩子,拿着别人最爱的孩子去做那种残忍的实验……
悲愤之后的蒋云华反而十分的理智。
她站起身,看着实验室裏冰冷的器材。
她不能退出,她要看着那些疯子。她要保护那个孩子,她想赎罪。
但是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不到像那个人一样,能够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当做“实验品”。
所以她刻意地和这个孩子保持距离,如果不接触,就不会投入太多感情,也不会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就只会成为自己赎罪的对象而已。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在研究所的三号房裏——
蒋云华发现她这么多年努力地拒绝和孩子产生感情,却早就在这孩子一声声的“妈妈”中付之东流。
但她反而感到很开心,开心得流出泪来。
近二十年来,她看着女孩跌倒却只能狠心离开,看着女孩哭泣却只能视若无睹,她看着对方孤独地坐在地上,却只能回到冰冷的实验室,更加孤独地看着令她作呕的瓶瓶罐罐。
而现在,蒋云华正回抱着对方,她的女儿。
她温暖的,坚强的,正喊着她“妈妈”的女儿——罗菲。
罗菲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妈妈的温度。
不似看上去的冰冷,而是温暖的,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温暖。
“妈妈,”罗菲忍住泪,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呢?”
蒋云华虽然也挂着泪水,但她的语气却是依旧的强硬:“我救你需要什么理由吗?”
“可是你也是……”
“我也参与了实验,”蒋云华打断了对方的话,“你知道,实验是什么吗?是用电刺激人的大脑,以及註射药剂使神经长时间处于兴奋状态……以企图改变人脑波长,开发大脑。”
“……”罗菲脑海中闪现出一段段模糊的画面,记忆中的噩梦,十岁开始出现的头痛,冰冷的金属针头,渐渐拼凑成了一个整体。
此时,蒋云华用生硬的语气继续说:“我不想为我自己开脱,你如果要恨我,我也完全接受。说起来太可笑了,我一直都想保护你,但这是真的。我之所以参与实验,是为了能及时阻止他们的过度刺激……还有,能够找机会送你离开。”
罗菲忽然想起之前梦裏的那个声音——
“如果你还想继续后续的实验,你就……”
仔细想想,这句话明明就带着威胁的意思。
母亲没有骗她。
罗菲忽然一怔,为什么要怀疑妈妈?不知不觉,她已经开始不那么容易相信他人了吗?
不过那又有何不可呢,如果她能怀疑一下父亲,怀疑一下于雪,说不定也不会那么伤心了。
但是,她或许会多一分疑心,也不会谁也不信。
背离自己的人她便不会再抱有幻想了。
“妈妈,你为什么会被抓到这裏来?”罗菲问道。
蒋云华沈默了很久,说:“是罗开敬,就是你爸爸……是他,发现了停车场的监控裏送你走的车是我的。不过他不敢找任安流的麻烦,所以那个小子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为什么爸爸连你都……”罗菲艰难地开口,她感觉自己尊敬了二十年的父亲变得格外陌生。
“呵,他?”蒋云华冷笑道,“为了他的人类,他的实验,有什么不能抛弃的呢?”
接着,蒋云华话锋一转:“之前我派去接应你的人是我的朋友,我跟他说了,如果十一点之后还没有人去,就让他立刻离开。然后,等凌晨两点……”
罗菲一惊,诧异地看着蒋云华:“什么?”
蒋云华少见的笑了,还摸了摸罗菲的头:“怎么,我这么多年的准备,可不是说着玩的。虽然只有我们几个人,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不应该放弃。”
罗菲点点头,十分推崇妈妈的话,她忽然感觉充满了希望,问:“那我们要做什么?”
“一会,会有一个人来看我们……我们帮他一起打晕那些看守,然后从一条被废弃的安全出口离开这裏,外面是我的朋友,他叫袁东,我给他看过你的照片,他认得你,如果到时候我没能出去……”
罗菲用坚定的语气打断对方的话:“我们要一起走,妈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的。”
蒋云华看了看罗菲闪烁着坚定光芒的双眼,也扬起了希望:“好,我们一起走。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就算这次也失败了,你也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罗菲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承诺道:“我会活下去的。妈妈也是,我们都会活下去……”
黑暗的房间裏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无论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