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闻言缓缓转过来,硕大无朋的眼睛裏滚动着浑浊泪珠:“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小秀,林秀。
至于我……”
范仁绮恍然,一开始给他们的介绍称裴女士是pay.l,那意味着,l(林)才是她的姓氏。她应该曾叫作林裴。林裴,林秀。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秀成了狮子口中的羔羊。
林裴被覆仇的念头攫住,成了困在绝望循环的怪物。
至于裴秀……
范仁绮註视着,火焰飘摇得如同硬捱了无声而巨大的风暴,渐渐消散而无力维持。
怪物的身形洩了气似的迅速缩小,很快就近似常人。它熔化的脸上交错浮现着不同的面目。
一会儿是林裴的脸庞在呓语:“小秀……”
一会儿却变成了理智尚存的裴秀在挣扎:“请结束这一切吧。”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总要这样循环。
这也是为什么裴女士对裴秀特别好的原因,不光是名字的相似或是某种寄托。裴秀根本就是她根据“小秀”而分裂出来的向善的、渴望真正结束这一切的挣扎。
没错,裴秀和裴女士是同一个怪物分裂出的两个角色。
最后的拼图,她终于拼上了。
怪不得一切总是陷入死局,怪物强大得她们根本无法抵御,所有人都会陷入昏迷裏然后死在大火裏。如果不是这次自己的人格切换导致主人格代替她昏迷了,她可能仍旧无法找到这次的关键……
即,在最后的关头,他们无法抵御强大的怪物,但是可以唤醒属于裴秀的这一面。
“那么‘她’,你的双胞胎姐妹,x,林秀。她最后真的杀了那个男人然后自杀了吗?”
林裴不知道。她其实从来不知道她们14岁分开后,小秀到底遭遇了什么。她所知道的也只是后来从传言、碎片拼凑。那已足够让她痛苦难捱。
那只洁白的,湿漉漉的小羔羊是怎样捱过的?
她有时候甚至憎恨伦勃朗。她和小秀无忧无虑地在岛上长到10来岁,百合花一般的年纪。
流浪的伦勃朗遇到她们,画了一幅画然后离开岛屿。她们只是嬉笑着,浑然不知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一个买下那幅画的人,随即找过来领养了林秀。她们分开后不久,她也被领养,彻底离开了小岛。
她没有想过,再见到小秀,是她30岁生日那天重回出生的岛屿,见到那道落水的身影。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是谁。
那就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那百合花瓣一样轻盈脆弱的少女。
即便多年后她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落水死去,被海水泡得浮肿不堪。她在她的心裏仍然是少女的模样。
她曾无数次憎恶自己,但更憎恶他们所有人。覆仇的欲望驱使着她,但现在,她才发现原来画裏是她,原来真的该恨的只有她自己……
本该是她的……
如果她代替小秀被领养,如果她见到那道身影后第一时间去接住她……
但自杀?这个字眼狠狠戳中了她。小秀她怎么会是自杀?
“不,她是被杀害的。”林裴难以抑制住至深的痛哀,身体发抖起伏得像一只濒死的绝望野兽。
“她是被杀害的!……”短暂静默后,她才继续道:“而且她被杀害了无数次。第一次,是那个恶魔般的男人。接下来,是那些不相信她的嘴巴、耳朵,她被那些毒药般的窃窃私语灼烧、腐蚀、杀害。
再之后,调查但敷衍了事的警察,蜂拥而至寻找艷情故事噱头的记者,无数人用他们瞎子般的眼睛,骯臟的灵魂。……
最后,是你们,是我。在她永眠的海裏,在这裏,又杀了她一次……”
她的声音渐弱,犹如悲泣啼血。
最后金黄的火焰从她脚下燃起。“不!”范仁绮急忙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
一切如同泡沫被戳破一样迅速地破灭、溃散。空气中传来轻轻的一声喟嘆,像气泡一样“噗呲”破散了。
很快,她如同一缕轻烟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