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姐和尚小苔面面相觑。
尚小苔说,“徒弟,真的是他,你等了他那么多年,他回来了呀,我刚刚还看见那个叫薛冗的男人呢!”
“还有紀寒!”妖姐紧忙说,“他们是一伙的!”
梵音摇头,死死抓住衣柜门框,“骗我的,我不去。”
那么害怕,害怕这一切是假的,害怕到了极致,害怕这又是一场日思夜想的梦,怕极了。
妖姐给尚小苔使了个眼色,两人开始蛮干,硬生生将梵音给拖了出来,往外拖去。
“小颂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个怂包!”妖姐一边拖着她走,一边骂道:“老娘要是你,就特么扑上去先干了再说!你丫的躲什么啊,就算这是一场梦,那就贪欢一场,怕什么!”
梵音泪流满面的摇头,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有怂成一团的时刻,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膛,呼吸都是滚烫。
妖姐和尚小苔几乎将梵音抬上了酒店的天台仍在天台的沙发上,两人火速撤离,顺手反锁了天台门。
梵音麻利的从沙发上翻身而起,便看到温飒寒站在天台的中央,雨一滴一滴砸下,很小,很缓慢,含蓄隐忍的淅沥,那些孔明灯像是红宝石稳稳的挂在天空上,苍穹无边,星星闪闪。
慌乱害怕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徒然一惊,一跳,一悸,便那样漂浮不定的悬在胸腔里,落不着地,上不来,下不去,坎坎坷坷。
他的脸像是藏在月光背后,拎着孔明灯沉静的站在那里。
梵音屏息,慌忙擦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
温飒寒缓缓抬起另一只空置的手,掌心里有一沓小纸条,“我都看到了。”
梵音看着他手中的纸条,缓缓睁大了眼睛,她忽然捂住嘴,眼泪又不争气的掉落下来。
温飒寒一字一顿,“我读得懂你的唇语,读得懂你的眼神,读得懂你的表情,读得懂你字里行间的含义,你让我死我便死,你让我活,我便活。”
梵音慌乱害怕的情绪悸动定定,流着泪看他。
温飒寒说,“如果你也爱我,我便不想死。”
双耳失聪沦落监狱坐等枪毙的日子里,他是很安静的,安静的崩溃,安静的几乎疯狂。
如同很多年前母亲被活埋那晚,封闭的屋子,牢固的防盗门,母亲还活着,明明还活着,为什么没有人发声,为什么没有人拉她出来,为什么要盖上棺木,为什么要把她埋葬在冰冷的地下。
顾名城和沈嘉颖明明都看见了,为什么要撒谎!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意味着母亲的生命一分一秒的流逝,心脏便这样炸裂了一次又一次,碎裂在胸腔里,再也粘连不起来。
走投无路的绝望,无计可施,无能为力,人的兽性和疯狂便是这样被生生逼了出来。
犹记得温暮迟打开那扇房间的门,胶漆木质房门和封死的窗户已被挠烂踹烂撞烂砸烂,满墙的血印子,血手印,他的指甲劈裂,双手血肉模糊,像是穷途末路的野兽,双眸烁烁焦急地野兽的光,被逼至疯狂。
大抵入狱的那些日子,内心的煎熬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所有的痛苦都调成了静音模式,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哪怕挫骨扬灰,锥心蚀骨,也只是煎熬的静候,让鬓边白发一根又一根,所以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到了一发不可收拾得地步。
放心不下,放不下她,所以不肯招供,不肯上路,想要见她,看一眼,是一眼。
只有确认她好好的,才敢无畏赴死。
可是她每次来劝他招供时,总是流那么多的眼泪,助听器里恶毒的话语让人听的心如刀割,心烦意乱,于是他便扯掉了助听器盯着她,他不相信那该死的助听器里传出的话语,不相信她会绝情残冷至此,他要亲耳听她开口说话,亲自辨识她的意图,尽管她的唇煽动的频率比助听器里传来声音的频率是一样的。
可是他还是读懂了她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我等你。”与助听器里传来的三个字是不一样的频率。
我等你。
还有她悲苦无助的眼泪。
让他死撑到了最后,死撑了一口气苟延残喘伺机而动。
其实没有那么悲,三年前那个苍白冰冷而又大雪漫漫的冬日里,阳光到底还是暖的,很明亮,像是他无数次背靠在那扇墙壁之后,耍帅般单手插在裤兜里,叼着一根烟,静等着她的到来。
他知道她每周都会来,哪个时间点,哪个时间段,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离开。
很清晰的能听到她和尚小苔在墙那边的对话,很傻气任性,于是一个个纸团从高墙的另一头丢了过来,有时候他能很帅气的单手接住,忍着笑意看着纸条上的负气话语。
有时候他会默默地捡起那些纸条,靠在墙上忍俊不禁。
到底没有忍住,会低低的笑出声,抱着肚子笑弯了腰
这女人,怎么这么傻呢!
那些纸条上的话语,甜的像是散发着奶香的糖果,治愈了他内心深处溃烂的伤口,连呼吸都是甜甜的香气,雪粒子都是甜的,风是甜的,薄雾也是甜的。
一座高墙,她沉默的靠在这头,他含笑靠在另一头。
不是不想回应,但不能回应。
他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吃得开,就算入了狱,失了势,单单靠着名声及跆拳道高段位,便能在狱中搏击出一席之地来。
心狠,又极其精明,懂得控势,到哪儿都立得住脚。
耳朵听不见,却凭借聪明的头脑揣摩对方的唇语,精准的捕捉对方的意图,很快便在狱中培养了属于自己的势力,起初梵音扔进高墙的纸条,他是不知道的,有狱友为了讨好他,指望出狱后有温飒寒这颗大树靠着吃香的喝辣的,狱友特殷勤的把纸条递给他。
所有的变化,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发生的。
阴霾熬尽的冬日,忽然迎来了晴空万里。
他的猜测是对的,她在等他。
格雷姆的大雨终于大势所趋,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如细密的箭矢扎在了坎坷的大地上,满天的孔明灯摇摇欲坠,最终寂寂熄灭从天空掉落下来,像是闪耀的星辰都掉落了下来。
流星雨簌簌划过天空那般。
梵音定定地看他半晌,似是被他那番话击散了所有的怨气,她颤颤的伸出手,擦去他脸上如泪痕般的蜿蜒雨水,唇角微颤,想要问些什么,关心些什么,最终耿直稚气的说了句,“你这个傻子,明知道会下雨,放什么孔明灯呢,帅不过三秒吧。”
温飒寒将手中一直拎着的孔明灯递给她,含笑说,“我想不到自己还可以给你什么,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爱着你。”
梵音的心无端被撞击了一下,大雨打湿了她的浴袍,她说,“那晚的烟花是你放的?”
“不然呢?”
梵音迟疑一瞬,“我以为是……顾……”
不等她说完,温飒寒眉峰一凌,语气急转直下,“颂梵音!你脑子里装得都是屎吗?我不是用一千万暗示过你我回来了吗?我不是暗示过你稍安勿躁,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要等着我吗?”
梵音瞪大了眼睛看他……她真的……一点都没有领悟出来……
一千万债务……玉镯……等等等等……
她真的……没想到他传达了她这么多……
紀寒给了她希望,又破灭了她的希望,谁会想那么复杂那么多……
还有……这个人一定要用这种让人生气的口吻跟她说话吗。
梵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温飒寒盯她半晌,沉默的将手上最后一个孔明灯递给她。
梵音往后退了两步。
他往前走了两步。
梵音忽然夺过他手上的灯,用力丢在了地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脾气还是这么大!简直脾气还见长了!莫名奇妙的消失,莫名奇妙的回来,莫名奇妙的冲她发脾气,她心中有气,用力往灯上踩了两脚。
温飒寒说,“消气了吗?”
梵音脸上红白相间,不吭声。
温飒寒往前走了两步,梵音往后退了两步。
大雨滂沱,冲刷在两人身上,温飒寒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被她打开。
温飒寒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进了怀里强势的吻了上去,浓烈窒息的吻,毋庸置疑的吻,不容拒绝的吻,沉醉沉沦的吻。
梵音用力推了几下没有推开,脑袋被温飒寒扳住,根本动不了,挣扎半晌于事无补,她抬腿就要顶他的胯下,温飒寒猛的遏制住了她的腿,本是想要继续的,可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说,“你干嘛。”
梵音脸上涨红。
温飒寒目光烁烁的盯着她,“颂梵音。”
梵音看他。
他凑近她耳边,“我爱你。”
风雨乍起,落地的万灯乍起,姹紫嫣红乍起,世间万物的色彩乍起,坦坦荡荡的雨飘摇而过,吹起她湿漉漉的长发,颤抖的睫毛,还有眼底微微的光。
梵音眼神瞬间幽深下去,脸瞬间红成了猪肝儿色,红上了耳朵,红上了脖子,连指尖都是红的,红的能滴下水来。
“跟我走。”温飒寒深深的看着她。
梵音伫立在原地,仍旧生着闷气,摇头,“不。”
“为什么。”
“我没说爱你。”梵音生闷气。
温飒寒将掌心的纸团再次摊开,“空口无凭,有笺子作证。”
梵音又摇头,“我吃不了苦,我不能跟你去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是紀寒。”他看着梵音,“紀寒是我。”
梵音摇头,“说什么我都不跟你走,你脾气太大了。”
“那我不说了。”温飒寒忽然牵着她的手不容拒绝的往室内走去,“脾气再大,大不过你。”
梵音挣不脱,急忙说了句,“等一下。”
她甩开温飒寒的手,着急忙慌的往回走,捡起了地上扔下的那个孔明灯,湿漉漉的折一折揣进怀里。
还没整理好,忽然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梵音尖叫一声,天空急速的旋转,旋转出火红灯笼似的斑斓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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