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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禁锢在自己怀裏,下巴蹭着他的耳边。

林止修本来还在别扭,忽然心裏一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额头抵在李鹤的肩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担心他憋着的李鹤正想抬起他的头看看怎么了,忽然怀裏的人身体开始发颤,很弱,如果不是这么抱着他的话,李鹤可能都不知道。

肩上渐渐湿润,李鹤闭上眼,收紧了手臂。

季无月在回京途中受到李鹤来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随后立刻让全队人启程回京,快马加鞭,全部换上日行千裏的良驹,日夜兼程回京。

披星戴月硬是只用了五日赶回京城。

“少爷,现在回府吗?”

“这会儿下朝了,你回府求我爹的一张亲笔信,我爹自然知道我要什么,我去李鹤府上。”

“是。”

事态严重,王武立刻往将军府赶,而季无月则是直接到了李鹤府上,门口的人早就得到吩咐,凡是见到季无月不需要通传,可以直接进去。

季无月把缰绳一扔,步伐匆匆来到书房外,推开门道:“事情如何?”

“你、你回来了?”

“难道还能坐得住?现在事情调查到什么地步,证据呢?”季无月瞥了一眼林止修,看着李鹤道:“即使伯父有心作为牺牲品,我们也不能让朝廷失去这么一个人才,这些年的运河修建哪一样不是伯父在盯着?若是工部尚书一职旁落他人,日后怕是会影响到运河修建。”

闻言李鹤道:“你看桌上的东西,就明白了。”

季无月往桌上看去,倒吸了一口气,看向李鹤后,有些不敢看林止修——这件事情若是宋垣愿意松口,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林止修似乎看出季无月的心事,道:“这件事若是也要是算在你头上,我倒真是无理取闹了,我爹为人忠厚,却也明白这些事情,在我看来,他有些愚忠。”

“止修。”

“无月你来晚了,三日后,问斩。”

“什么?!”

“昨日刚下的圣旨,曹桧监斩。”

这句话将季无月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扑灭了——林家真的就有这么大的威胁吗?或者说,因为他们的关系才连累了林于远。

季无月的双肩耸拉下来,望着林止修道:“若是我在京内,便不会这样了。”

“这件事与你无关,无月,你还得撑住,这朝中,唯有你能和曹桧还有黄威一斗,若是连你也倒下了,难道你要这天下跟着落入那两个人小人手中吗?”

不过离开一月,京内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季无月心中一片悲凉。

原以为解决了将军府和宋垣之间的芥蒂就能功成身退,却没想到如今曹桧和黄威虎视眈眈,前有狼后有虎,谁都不是善茬。

“我回府了。”

“我差人送你一程。”

“不用。”季无月摇摇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忽然道:“止修,李鹤待你是好的,伯父一事……”

闻言林止修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你还插手,无月你真是要累死了。”

季无月背影一僵,嘴角却慢慢上扬——至少、至少李鹤和林止修好好的,这个世界上他还不至于连个朋友都没有。

望着季无月的背影,林止修看向李鹤:“他能撑住吗?”

“法场问斩那日,去吗?”

“哈哈哈,去,怎么不去,他曹桧不就记恨我将他不争气的儿子给废了吗?明日想要我哭丧着我怎么能如他的意?再不济,我也得去给我爹娘收尸,你说呢?”林止修说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张扬,却忽然被李鹤拉住手腕。

“这不适合你。”

“什么适合我?站在你背后被保护着吗?”

“你……”

林止修望着李鹤:“这件事后,我想离开京城。”

“去哪?”

“天下之大,总有我想去的地方。”

李鹤知道自己留不住林止修,“那你还回来吗?”这个京城当真就一点念想都不剩下吗?李鹤不知道自己在林止修心中的分量能不能让林止修日后再回来。

林止修道:“或许会。”

“我在京城等着你。”

“那你可有得等了。”林止修说完一笑朝外走去,留下李鹤独身站在书房裏。

☆、午时三刻

林于远问斩那日,林止修一身素衣拎着一壶酒早早的就出现在法场外,一个人坐在那裏,等着行刑的时辰到来。

季无月赶来时,林止修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坐在那样,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眼瞅一眼那法场中间,行刑臺上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凈的血迹。

——这裏斩首过许多人吧。

“止修……”

“无月,你来了?”

“你还好吗?”

季无月陪着林止修坐下,扫了一眼那壶酒再看向林止修,“这壶酒是送伯父的?我也带了一壶,不过看来是多余的。”

“不会,怎么会。”

“恩?”

“留着给我践行用。”

时辰渐渐靠近正午,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至少人声吵闹起来,季无月看着林止修浑身一僵,很快恢覆正常,如鲠在喉。

李鹤作为监斩官,押送林于远前来刑场。

季无月不知道林止修和李鹤那日谈得如何,只知道这三日李鹤一直都表现得很正常,就是这样的正常让季无月不得不担心两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到了午时吗?怎么过得这么快……”林止修终于说了这样一句话,一瞬间让季无月无颜面对林止修。

旨意是宋垣下的,现在……

“止修。”

“并非你的错,只是怪、怪我们林家时运不济,被人暗中陷害。”林止修拎着酒壶站起来,往人群最前面一站,抬眼看了一眼坐在监斩官椅子上的李鹤,两眼眼神撞上,林止修几乎是立刻撇开。

李鹤心裏一颤,望着林止修,再看向签令筒中的签令牌,有些恍惚。

林于远即使一身囚衣,发髻乱了却浑身傲骨,儒雅君子,被押送上行刑臺上跪下时,背脊挺直,仿佛自己不是即将问斩的囚犯。

“爹,孩儿平日顽劣,到了这个时候却也知道送您一程。”

“修儿,你不顽劣,你聪慧有你母亲当年的影子……可惜为父不懂为人父之礼,日后林家靠你光耀门楣。”

“止修明白,您放心,您的意思我都明白。”

都明白,怎么会不明白。

林止修拎着酒壶上了行刑臺,掀开封盖,双手捧着跪在林于远面前道:“这是孩儿敬您的最后一杯酒。”

“哈哈哈,我林于远一身问心无愧,不过得一子如此,也算是不枉为人。”

向前凑仰头大口饮酒,林于远一辈子儒雅温和,少有这样的时候,这怕是唯一一次在众人面前这么放肆的喝酒。

闻言林止修拿着酒壶,仰头一饮而尽道:“孩儿日后再到九泉之下向爹娘请罪。”

“何罪之有,人生在世图个痛快,自己舒坦,问心无愧便是。”

“爹教导得是。”

父子俩望着对方,骨血相连的默契让林止修识趣的退下,回到人群最前面,望着行刑臺上的人。

李鹤坐在那裏,如坐针毡,可却没有办法阻止时间朝前走,日昼一到,午时三刻。

“大人,时辰到了。”

旁边的陪同官员提醒李鹤,李鹤回过神,从签令筒裏面抽出签令牌,握在手裏却迟迟没有扔出去,眼睛盯着林止修。

忽然林止修抬眼,本就生得俊秀的人对着他一笑,竟然是如同初雪融化般的笑意,让李鹤瞬间明白林止修的意思。

‘啪——’

签令牌扔出去落在地上的那瞬间,刽子手喝了一碗酒,撒在刀刃上,刀举起的那一刻,在刺眼的光下,明晃晃的。

刀落人头掉,血溅起。

林止修忽然心口一疼,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旁边的季无月根本来不及反应,伸手去抓的时候林止修已经跪下。

李鹤闭上眼,心裏知道,这一次真的再无挽回的余地。

☆、一言为定

林止修离京那日,是端午前,季无月和李鹤两人骑在马上,跟着林止修一路出了城门,三人停在护城河外的官道口。

季无月看看林止修,再看看李鹤,无奈摇头,拉了一下缰绳道:“止修,一路平安,到了地方给我们传个信,不管在哪,好歹让我们知道。”

“知道了,放心,这么多年的朋友,难道我还能忘记你们不成?”林止修笑着道,若不是眼下的黑青,怕是看不出他经历了什么。

家破人亡四个字,便是林止修这几日的感受。

“李鹤,我在那边等你。”

“恩。”李鹤应了一声,眼睛不曾从林止修身上移开过。

心知季无月是给两人时间,林止修见李鹤不开口,率先出声问道:“我都要走了,难道你不跟我说点什么吗?”

“要说什么?”

“说点能说的事情,好吧,其实我知道你现在说什么都不如说一句珍重,日后你和无月在朝为官,万事小心,平日裏你们总是嫌我不懂事,如今我走了你们也省心,不过太聪明也有太聪明的坏处,你们可别着了别人的道。”林止修说完,望着李鹤的表情,摇头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离开,可我觉得我不离开的话,你我都不会好受,等再过一段时间,再说我们之间的事情,这京城我待不下去,即使你在,可我总想着别人都把我当做出卖自己换取你做靠山的人,这样一想,心裏便难受,你别说我心狠,我只是想……”

“都追着你这么久了,这一次还是换我等你,待时机成熟,我就去找你。”

“真的?”

“恩。”

“那好,我在那裏等你。”

林止修一笑,李鹤心头压着的郁气逐渐消失。

林止修望着眼前的路,调转马头,背对着李鹤道:“我真的走了,你我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但是……无月那裏,你盯着一点,我担心他钻牛角尖。”

“我明白。”

在河边抚弄着马背的季无月抬头见林止修离开,诧异的看向李鹤,却见立刻脸上隐隐有笑意,放下心,朝着李鹤走去。

瞥一眼已经没有人的官道,季无月问道:“这样,甘心吗?”

“我欠他的。”

“我……”

“你与皇上的事情,本就覆杂,若是再把他的事情牵扯进来,你便亏欠了皇上,倒是你在他身边,就更无立场了。”

李鹤的话让季无月顿时觉得窝心,道:“日后你要离开,我拼尽全力也会让你将这裏的麻烦断得干干凈凈,然后去他身边。”

“有你这句话,足够了,我们回去吧,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做。”

“恩。”

这一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做。

刚回到将军府,季无月便被一道口谕召入宫中,季无月换上衣服匆忙乘着轿子进宫,来到勤政殿。

“臣参见皇上。”

“起身吧。”

“谢陛下。”季无月抬头看着宋垣,见宋垣已经换上常服,坐在那裏,脸上表情莫测,心中隐隐觉得奇怪,便问道:“不知陛下传臣进宫所为何事。”

宋垣望着季无月,上下打量着他问道:“刚才出城了?”

“……是。”

“送人?”

“送一位已经是故人的朋友。”季无月说完,忽然跪下道:“臣恳请陛下一件事情,此事若是陛下答应,日后臣任凭陛下差遣,无论……什么事。”

闻言宋垣盯着季无月,缓缓开口,“何事?”

“若是有一日李鹤要辞官离开,不管什么理由,陛下都要放他离开。”季无月不得不为李鹤和林止修做一点什么,否则他良心不安。

林于远可以算作是他老师,却含冤而死,一家满门只留下一个林止修,他想做一点什么来弥补对林家的亏欠。

盯着季无月跪着的身影,宋垣忽然大怒,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开:“你这是在怨朕?”

“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宋垣站起来,走到季无月身边,左右走动,“季无月啊季无月,你还当朕是几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吗?朕如今十六,再过四年就能到了弱冠之年,倒是不管是谁,都不能以朕还是一个小孩子从朕手中夺走属于朕的东西。”

“陛下……”

季无月不知为何宋垣一下变得这么暴躁,惊讶的望着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

宋垣不该是这样,若是宋垣真变成了这样,那这江山交给宋垣,他如何对得起先帝的嘱托。

“宋慷来找过我……”

闻言季无月一下明白了宋垣烦躁的来源,起身和宋垣平视,低声道:“若是现在陛下连这个也忍不了的话,那日后该怎么办?”

“宋慷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我如何能忽视?”

“这位置是你的,别人抢不走,有我在一日,我就能保你稳坐江山,可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做一个仁君,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那些在这场争斗中的牺牲。”季无月望着宋垣道:“若是你能做到,其余的,交给我。”

季无月的话就像是定心丸,让宋垣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感受到宋垣情绪的变化,季无月第一次主动示好,伸手握着宋垣的手:“上次你说做出的成绩,我看到了。”

“可你却生我的气。”

“林家之事,曹桧等人狡诈,不管是谁都没有办法,可不曾想到,斩首的圣旨来得那么快……”

宋垣望着季无月道:“如果不那样,连林止修我也保不住。”

朝中势力盘枝错节,宋垣的位置尴尬,说到底少年天子手中的实权并不多,曹桧身为左丞相,有二心,而黄威这个开国功臣更是心怀鬼胎,如今到时季长风一家显得忠肝义胆,一心为国。

宋垣原本最忌惮的势力一下成了最可靠的后背,局势扭转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现在宋国是腹背受敌,陈国虎视眈眈不说,秦国这几年愈加狼子野心,加上晋国,宋国处在中原腹地,不管是谁都会想要争夺的肥沃之地,不得不小心翼翼。

望着宋垣,季无月认真道:“朝中有我扶持,你做你想做的,西边有我二哥,琼州有我大哥,至于晋国那裏,这两年不会再有战事。”

“父皇当年对我说,身外帝王,要心怀天下还得有一颗统一天下的心。”

“你若是要统一,我一样助你一臂之力。”

“恩?”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在你身边,宋垣,我这样叫你,你就该知道,我如今是什么心思,隐藏了这么多年,我也任性一次,不想落得一个不想要的下场,可你我只有足够强大了,才能面对天下的指责。”

闻言宋垣忽然一笑,那笑容让季无月看到了季无月的心。

“好,今日定下约定,在我弱冠之前,我不再胡来,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帝王,而不是被人处处限制的小皇帝,待我弱冠之后,我便征战四方,统一诸国,到时你就随我左右,天下一统后,昭告天下,你我便归隐山间。”

“一言为定。”

☆、是非好坏

下朝后,季无月看着前面的李鹤,上前道:“这么匆忙回家,怎么了?”

“回家总比待在这裏好。”

“你……”

“无月,我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不是吗?”李鹤说完,见季无月怔住,没有说话,一脸愧疚,心有不忍道:“陪我去喝一杯。”

面对李鹤,季无月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心有愧疚,可能是因为他没能早些回京,如果能早些回来的话,或许林于远就不会问斩。

一些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他们还是三个人。

从小在一起就没有分开过,这一次分开,竟然是林止修家破人亡,谁都没有料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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