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曲冬青在寺庙裏转了一圈偷听回来的,老钟沈默无声。
一连几天,老钟都没有和曲冬青说话,好像成了一口真正的古钟,一个死物。
曲冬青也没怎么说话,除了跑去清潭洗澡,上山抓几只野兔,安静的出奇。
怀恩寺的几个和尚拎着水桶照例给老钟擦身,几个人忍不住又议论起翻车事件,其中一人说起昨日下山采买米粮,看见一件奇怪的事。
另一个问:“怎么奇怪了?”
“有一个人,蹲在那条山道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什么奇怪的,许是丢了贵重的东西在找。”
“找东西?不像,他居然还趴在了地上,看着挺干凈的,也不嫌地上都是土。”
“那他在干什么?”
“关键是,那个地方……”讲话的和尚顿了顿,制造某种效果。
其他几人也都不催他,反而笑他故作神秘。
“那裏就是几天前出事的地方。”
“出什么事?”
“就是翻车的那个地方,死了个警察嘛。”
大家互相看了看,这才有点好奇,纷纷议论起来:“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在那裏?他到底在看什么?”
年轻的和尚们虽然出家为僧,却并不隔世,高科技设备庙裏一应俱全,平时互相背着也上个网追个剧啥的,有个和尚道:“可能和那些刑侦片裏演的一样,在勘察现场吧?”
“不是已经勘察过了吗,说是意外事故,怎么还来人勘察?”
“那谁知道,警察有时候也不什么都说,他们有纪律。”
“可他就一个人,也没穿警服。”
“现在的警察好多都是便衣,不穿警服了。”
“反正很奇怪,我还特意停了车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呵,又不知道是什么人,你还真敢理他啊?”
“人长得很精神,看着面善,不像坏人。”
“现在有人会把好人坏人刻脑门上吗?”
几个人擦完了老钟,还在七嘴八舌的谈论着,离开了钟楼。
夜幕降临时,老钟刚想开口,却听曲冬青先发了话:“你别跟我说什么,我不会听的。”
老钟怔然,俩人相处了几百年,早已元神相通,却没想到曲冬青先行拒绝。
老钟沈声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若那赵学年是当初与你有恩之人,你当如何?”
“闭嘴!”
老钟冷哼一声:“你定不能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曲冬青忽然愠怒,一下子跳下横梁,冲到老钟面前,目光粼粼,一字一顿道:“世间事与你我无关。”
老钟提高了嗓门:“那究竟与谁有关?想当年你姨母报恩许仙,却也开药铺行医救人,这无关报恩,是积德行善。”
曲冬青冷冷道:“救不救赵学年跟积德行善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个个有灾我都要去管吗?既然你这么慈悲,要管你去管,别来烦我。”
“遇上便是有缘,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可怜我修行一千五百年,却还是毫无长进,只能望着这山,守着这庙,跟你这条破蛇斗嘴皮子……”老钟的声音渐含悲切,闻者心伤。
“老钟,你还看不破。”
“我知道。”
曲冬青瞥了他一眼:“像你我这样的精怪,干涉天意是要遭天谴的,老钟,佛心不光有慈悲,还应该有放下,渡世救人那是菩萨的事,你又何必自怨自艾呢?何况,他现在已经死了,我们何必枉费口舌之争。”
“不知何故,只觉得那赵学年一家无辜枉死,心中难解,甚是挂怀。”说着说着,老钟忽然哽咽起来,一边哭泣一边怨道:“没想到你这么自私,这么冷酷,这么无情……”
从未见老钟如此这般情绪奔放,曲冬青微微懊恼:“以后你少跟着和尚们看那些电视剧,诶,我说,你别哭啊……”
谁知老钟反而哭得更响了,夜半钟声,回荡山谷,惹得山风烈烈,松涛阵阵,曲冬青一个俯冲,扑到老钟身上,紧紧缠住:“你个老家伙,要疯了!”
呜呜呜……夹杂在老钟的哭声中,另有一个哭声悲痛不已。
老钟擦凈泪眼止住了哭声,望向曲冬青,自打认识这孙子除了流口水就没见他掉过半滴眼泪,凝神细听,哭声是从钟楼外传来的,断断续续地,越来越响,曲冬青和老钟对视一秒,嗖地一下蹿回顶梁,瞬间化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