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岩出纪香慢慢转醒。
她一睁开眼,看见的是担忧的小儿子崇太与一团浅粉色“怪模怪样”生着白鸽翅膀与恶魔尾巴的奥莉。
“我……我这是怎么了？”浅褐色的眼眸看见奥莉的一瞬间颤动一下，眼睫不着痕迹地落下，仿若没有看见奥莉一般坐起身,道：“这裏是哪？”
“妈妈，你刚刚晕倒了。”un
崇太小心地端起一杯水，捧高递向她道：“电车上的列车员先生发现我们,让我们先到休息室休息一下。”
岩出纪香接过水，轻抿一口道：“是吗？我竟然不小心晕倒了,你姐姐那边怎么样？舞蹈课有赶上吗？”
他小幅度地摇摇头，道：“姐姐请假了。”
岩出纪香一皱眉，道：“她怎么请假了？”
“因为听说妈妈累晕倒了,”他帮着拉一下小毛毯,乖乖地回答：“姐姐想去打工还让我不要告诉妈妈。”
岩出纪香一下沈默。
她低低嘆息一声，抱住崇太道：“对不起,妈妈没能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以后就不用担心啦！”乖乖揣着四只小爪子趴在沙发扶手的奥莉一翘尾巴,开心道：“高专会资助小硬币的生活！你不用再辛苦打工啦！”
“什么？”岩出纪香一怔,条件反射地回应奥莉的声音。
她的声音刚一出口,立刻皱起眉头，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不去看奥莉所在的位置。
不要看。
不要去听。
更不要回应什么。
当“它们”不存在就好。
“你为什么不看奥莉啊？”她疑惑地歪一下小猫头，恶魔尾巴轻晃一下勾到身前，奇怪道：“奥莉长得很可怕吗？”
恶魔小猫的小翅膀一扇故意飞到岩出纪香面前,稚声稚气地说：“跟别人说话,要好好看着对方呀。”
岩出纪香抱紧崇太。
她一言不发,打定主意不回应奥莉的声音。
只要他们不对“咒灵”作出反应,它们试探无果,自会离开。
这也是岩出纪香早年得出的经验。
“妈妈，这是奥莉,”崇太昂起头，看向她道：“奥莉不是咒灵，她是我们都能看见的恶魔。”
他转一下头看向奥莉，眉目乖巧地弯下道：“我们刚刚坐的电车上有咒灵，妈妈受到咒灵的影响，变得很奇怪……”
崇太只要一想起当时岩出纪香的模样就觉得后怕。
他皱一下眉，小声道：“差一点就出事了，是奥莉和高专的哥哥姐姐们救了我们。”
奥莉骄傲地翘起尾巴，道：“没错，伟大的恶魔祓除臭臭咒灵了！”
猫祓除咒灵。
猫好。
“我们坐的电车上有咒灵？”岩出纪香楞怔一下，试图回忆他们上车以后的事。
她原以为刚发生不久的事，她会记得很清楚。
但细细地一回忆，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对于电车上的经历十分模糊。
只隐约记得自己很生气，她还……
打了崇太。
“脸还痛吗？”岩出纪香轻轻地触碰崇太，眉头紧锁，难过道：“对不起，妈妈打了你。”
她曾经对自己的孩子说过，不管多么生气、控制不住情绪都不能轻易向别人施加暴力。
她告诉两个孩子的道理。
自己却没有做到。
“已经不痛了，”崇太昂起头，灿烂地笑一下道：“脸上一点印子都没有，妈妈打得根本不痛。”
岩出纪香紧紧地抱住他。
她不住地落下眼泪，小声道：“对不起，崇太……对不起，妈妈不应该向你发脾气……”
“小硬币为什么要撒谎啊？”奥莉飞到夏油杰的肩头，轻轻落下转头看向神色格外地平静，莫名显出几分淡然与放空之意的少年。
她软软地小声说道：“小硬币的脸上没有留下痕迹是因为硝子给他治好了。”
不是他的母亲没有用力。
根据奥莉的观察，岩出纪香的双手有不少的厚茧，多半是有长期接触的体力活，本身的力气不会太小。
她盛怒之下的一巴掌打得崇太的脸偏过去。
奥莉再回到休息室看见崇太时，他的一侧脸颊还是鼓鼓囊囊肿起的样子。
若不是有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他的脸不会恢覆得这么快。
“崇太君是不希望母亲担心吧。”
夏油杰一笑，浑身的人气似乎都回来了。
他半垂下眼睫，声音轻轻道：“要是让疼爱自己的母亲看见自己因为她而受伤，她一定会很难过的。”
就像小时候的夏油杰一样。
因为不希望父母担心，他借口出去玩祓除咒灵，独自一人与咒灵搏斗，回家弄得满身伤痕，母亲担忧地问起，他也只是笑一下说：“不小心摔倒了。”
母亲念念叨叨地替他上药。
父亲为痛得呲牙咧嘴的他搓洗后背。
自那以后，夏油杰“喜欢”上格斗。
他慢慢提高自己的身手，独自去应对咒灵也不落下风。
渐渐地夏油杰的格斗术越来越好、收服的咒灵也越来越多，再也不会弄得自己满身伤口。
父母说他“懂事”了。
他也开始真心喜欢上格斗。
“崇太君的母亲，”夏油杰上前一步，温和地开口道：“崇太君是个有天赋的孩子，想必你也有察觉到他能看见一些别人无法看见的存在。”
岩出纪香的身体一僵。
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孩子，深深地低下头。
夏油杰笑一下，并不意外岩出纪香抗拒的态度，道：“我想问一下，崇太君的父亲……”
“死了，”岩出纪香低声道：“他已经死三四年了。”
他眉目半垂，轻声道：“节哀顺变。”
“不用了，他选择的是他自己要走的道路，最后死了也没什么好节哀顺变的，”岩出纪香起身，牵住崇太道：“谢谢你们救了我，我没有什么可以感谢你们的，只有这些……”
她取出钱夹，掏出裏面的所有现金。
“我们不是问你要钱啊！”五条悟一挑眉，道：“是想跟你说一下你儿子的事。”
岩出纪香想也不想，道：“崇太只是一个孩子，他没什么好说的。”
她匆匆地放下现金，牵住崇太就要往外走，道：“很抱歉，我暂时只有这么多，欠你们的以后我会慢慢还的，但今天我要先送这个孩子回家，再去便利店打工。”
“一个联系方式都不留下，”五条悟有点不爽地开口道：“你要怎么还我们？”
完全就是一副想要敷衍打发他们的态度。
崇太不住地回头看向他们。
他昂头看向岩出纪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岩出纪香的脚步只是停一下，很快说道：“请你们在这裏留下联系方式与银行账户，等工资发下来了，我会给你们打过去的。”
虽然不知道请一次咒术师祓除咒灵要多少钱，但岩出纪香想要和咒术界的人撇清关系的态度是展现得明明白白。
“我都说了不是要钱！”
五条悟有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道：“你看我们是缺钱的人吗？”
岩出纪香沈默下来。
“崇太君的母亲，我们是真心想要和你好好聊一下的，”夏油杰再次开口道：“有关崇太君的以后……还有他本身的力量也和一般的术师、非术师不同。”
她一下转头，怒道：“有什么不一样？他不就是个普通的孩子吗？平平凡凡看不见什么咒灵和怪物！”
只要不看它们。
当它们是完全不存在的生物，崇太和优彩都可以过上普通孩子一样平凡但不危险的生活。
“但你知道的吧？”奥莉轻晃一下尾巴，天蓝色的猫眼看向她，显得极为通透明亮，稚气的声音听着与她的孩子一般可能还要小一点：“不是当作看不见，咒灵就不存在。”
“小硬币有当术师的天赋，只要他可以掌控自己的力量，以后就能保护自己和家人了。”
崇太昂头看向母亲，道：“妈妈，我想以后成为一名术师！”
“但我不想！我不想你以后当什么术师，再莫名其妙地有一天失踪，过去很久才有人告诉我，”岩出纪香一下提高的声音，慢慢落下去，神情也变得极为哀伤道：“你死掉了。”
就像她的丈夫一样。
“崇太是天生的反转术式使用者，他不用上前线去对付咒灵，”五条悟有点不耐烦地道：“他进入高专以后，高层肯定对他宝贝得很，舍不得他出什么危险的任务。”
岩出纪香一怔，她下意识地看向外表更加“可靠”的夏油杰。
他轻点一下头，道：“悟说的没错，崇太君有很特别的天赋，高层会很看重他，予以你们一定的生活补助。等他再长大一点进入高专学习，以后执行的工作也是医生一类的治病救人，不会有什么危险。”
岩出纪香一下沈默了。
她低头看向崇太，不知道如何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小硬币的爸爸是谁啊？”奥莉好奇地歪一下小猫头，问道：“他也是咒术师吗？”
夏油杰皱一下眉，低头看向手机裏的回覆邮件，奇怪道：“这几年死去的术师没有姓岩出的。”
但崇太告诉他们的名字，的确是岩出崇太。
“……他不姓岩出，”岩出纪香安静许久，轻声道：“他姓土相田，单字一个舜。”
岩出是岩出纪香嫁人以前的姓氏。
土相田舜死后，她不想再和咒术界有什么牵扯，把优彩和崇太的姓氏都改回她以前的姓氏。
“土相田……”夏油杰若有所思，道：“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但三四年前的夏油杰还没有入学高专，土相田舜肯定不是他合作过的咒术师。
“他不是那个吗？”五条悟一下想起什么一般说道：“那个、那个……用傀儡术的一级咒术师，夜蛾以前提过一下的男人。”
听闻以前是咒术界挺有名的傀儡操控师。
他制作的咒骸相当高明，实力强劲。
要不是遇上……
五条悟的声音一下停住。
他回忆到这，若隐若现的情商一下浮现出来。
他向夏油杰投以询问的视线，得知挚友略显沈重与惋惜地小幅度点头。
“傀儡师？”奥莉左右看看他们，好奇道：“是操控傀儡行动的术式吗？”
他们为什么不说了？
话说一半把猫的好奇心都吊起来了。
“差不多吧。”
五条悟含糊地应一声，揉一下奥莉的小猫头，直把她揉得晕头转向，忘记自己刚刚的问题道：“他制作的傀儡要用丝线操控，不能单纯依靠咒力驱使，这点和夜蛾老师不太一样。”
这时候他倒是记得好好称呼“夜蛾正道”为老师了。
夏油杰动一动眉头，低声道：“土相田先生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术师。”
“……他玩的傀儡和街头卖艺的艺人差不多，”岩出纪香抿一下唇，低头看向崇太，声音轻轻道：“你可能不太记得了，但优彩小时候看得比较多，她很喜欢舜君的傀儡，七八岁的时候还会一直缠着他要学。”
可能也是真的有天赋。
岩出优彩学会了。
她制作的傀儡与土相田舜不一样，外形更接近动物，其中还添入一点她的奇思妙想，就像、就像……
岩出纪香下意识地看向奥莉。
就像那只自称是“恶魔”的小猫。
“傀儡和小木偶是差不多的东西吧？”浅粉色的小毛团子开开心心地翘起尾巴，取出空间裏的彩绘木偶小动物，道：“奥莉也有！”
她一个一个放下色彩艷丽的可爱动物木偶，小猫爪推一下木偶圆润的底部摇摇晃晃就是不倒。
五条悟蹲下，戳了戳道：“这不是鸭子版的不倒翁吗？”
“人间界也有类似的东西吗？”她好奇地一晃尾巴，道：“奥莉的小鸭子是问别的恶魔买的。”
她十分骄傲地说：“可以放进水裏，怎么戳也不会倒下！摆在桌角去推它，自己还会转回来！”
主打就是一个摇摇晃晃，但楞是不倒。
“哦？我试试。”五条悟捡起一只小黄鸭放在桌子的一角，墨镜后的眼睛认真地观察小黄鸭，手指一戳——
小黄鸭大幅度地一晃，晃过五条悟的手指，圆润光滑的底部蹭着桌角转一圈楞是不掉下去。
“嘿！”他笑一下，道：“这个还真的不倒啊？”
明明看着就是要掉下去了。
但偏偏小黄鸭大幅度地一摇晃，转头又稳稳地立住了。
他手欠地又戳了戳。
奥莉一转尾巴，扁扁的尾巴叶一把扫向一排放好的彩绘小鸭子，开心道：“还可以这样玩！”
桌上的小鸭子一个个摇晃起来，同一幅度地摇头晃脑，节奏看着相当整齐。
“姐姐也会做这样的小猪！”崇太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好一会，没忍住出声道：“姐姐收起来的小箱子裏有一整套可以合起来的不倒翁小猪！”
他们家也有这样的玩具！
只是搬家以后，岩出优彩把以前做过的“傀儡”都收起来了。
因为岩出纪香不希望再看见它们。
“优彩做的木偶，她还没有扔掉吗？”
崇太一下捂住嘴巴。
不小心暴露姐姐秘密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母亲。
岩出纪香的表情却不是他所想的伤心与生气，而是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怔住。
“妈妈……”
崇太小心地拉一下她的手。
她回过神，苦笑一下道：“我以为优彩已经不喜欢那些木偶了。”
自他们搬家以后。
自他们改姓以后。
懂事的小姑娘就收起一切会让母亲触景生情的东西。
她不再去碰以前喜爱的木偶，而是学起普通女孩子喜欢的舞蹈。
“不是的……姐姐还很喜欢它们，”崇太鼓起勇气，说道：“我有一次提前放学回家，看见姐姐搬出她的小箱子，用柜子裏的东西给木偶上蜡护理。”
她不是不喜欢了。
她只是不希望母亲再担忧难过。
“小硬币的姐姐是不是也有当术师的天赋？”奥莉好奇地甩一下尾巴，再次推得“小鸭子们”摇摇晃晃。
“理论上说，这个可能性很高。”
家入硝子托着下颌，笑盈盈道：“一些特别的术式是可以通过血缘关系遗传给自己的后代。”
一如有名的御三家与咒言师世家。
他们的术式都是先辈觉醒过，再通过冥冥中的血脉联系向下遗传，直到某一天再有新的生命觉醒术式。
“土相田前辈的傀儡操控也是咒术界内有名的术式，”家入硝子轻笑一下，道：“遗传给自己的女儿也不奇怪。”
奥莉恍然大悟。
她轻甩一下尾巴，飞向岩出纪香，稚声问道：“小硬币的姐姐多大啦？她学的傀儡操控是不是能放出去自己祓除咒灵？”
“姐姐十三岁了！”
崇太想了一下，道：“但我不太记得姐姐有没有操控过木偶了。”
三四年前的崇太，小学生都不算。
他实在不记得太久以前的事。
“岩出小姐，崇太君的事，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夏油杰写下夜蛾正道的电话，递给她道：“有高专的资助，崇太君和优彩酱的生活也会好过许多。”
岩出纪香沈默许久。
最后，她还是接下纸条带着崇太回去了。
“呼……”
五条悟大大地伸一个懒腰，放松道：“总算解决了。”
后面的事就不是他们可以干预的。
他转一下头，看向一个一个收起小鸭子的奥莉，问道：“奥莉，要和我们回去高专吗？”
他暗示意味十足地眨一下眼。
奥莉疑惑地歪一下小猫头。
蓝蓝眼睛的眼睛抽筋了？
她飞起来，柔韧的黑尾巴同情地拍拍他的额头，道：“奥莉先不去啦！疏导咒力的办法找到了，咒灵吸尘器上的一些功能也可以去掉了。”
去掉一些用不上的功能也算是给【咒灵吸尘器】减负。
“奥莉酱要回去吗？”夏油杰委婉地问道：“要我们送你回去吗？”
五条悟奇怪道：“为什么还要送她回去？”
当然是因为奥莉不会自己坐电车。
“从新宿回去琦玉，这个时间坐车的人可能比较多，”夏油杰无奈地笑一下，道：“奥莉酱自己回去，可能不太方便。”
简单来说，他们是又遇到乘车的高峰期了。
夏油杰几人回去高专，他们可以坐辅助监督的车。
但奥莉自己回去琦玉，肯定要坐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