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费觉一大早就被周游叫起来,软磨硬泡说要吃早饭,道:“那天宵夜那碗粥不错,走走走别睡了。”
费觉还没睡够,坐起来了又躺下,翻个身抱住枕头,懒懒道:“茂记晚上才开,楼下出门左拐有粥铺,你要吃自己去吃,路上小心被蛇七捅死……”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厨子,去他家让他煮一锅粥总行吧?”
“你有病吧。”费觉闭着眼睛,把枕头抱得更紧,“没事跑别人家裏干什么?厨房有米,想吃又不想死的就自己做。”
他话音才落,便感觉身侧一暖,有只热乎乎的手伸进了他的被窝裏,还摸到了他的睡衣,费觉起了身鸡皮疙瘩,又听到周游拿腔拿调地和他说:“你火气这么旺,我给你泻泻火得了,友情外援啊,不收你钱。”
费觉当下惊醒,从床上弹起来,一掀被子裹住周游,对准他的脸连揍三拳,这还不算完,费觉摇摇晃晃站在地板上,四下搜寻,嘴裏一边骂着:“洩你妈的火!”一边抓起掉在地上的枕头往周游身上砸。这一通打完,周游从被单下探出双眼睛,扯着被子说:“醒了啊?该饿了吧?没力气了吧?该想吃点东西了吧?”
“吃个屁!”费觉踹他,周游打了个卷翻身起来,拍拍衣服,无奈道:“差不多就行了啊,你这几下小猫挠痒似的,不逗你了,你快换身衣服,我快饿死了。”
费觉怒气未消,斥道:“饿死你最好!饿死你,我马上把你分尸用高压锅煮个透烂!”
周游一瞥床头柜,拿起了座机电话,说:“怕了你了,我看你真要怒火攻心***翘辫子了,我这就打电话给莫正楠,这才七点,他飞机还没飞呢,我让他回来给你……”
费觉一蹦三尺高,拔了电话线掐着周游的脖子把他拖到了卧室外面,他浑身往外冒汗,上气不接下气,嘴裏就没一句干凈的词,周游倒安静了下来,不开他玩笑了,费觉把他摁在沙发上,周游好整以暇,全然不把费觉这点怒气放在眼裏,说起了风凉话:“说到底,我要是被蛇七捅死了,那也是你的损失,你说,你要再去哪裏找我这样一个愿意陪你搞这种自杀式袭击的人?”
费觉抽着凉气,磨完牙齿,攥紧拳头,最终还是拿周游没辙,一个电话打给红虾,道:“去把倪秋给我接过来!买点菜!哪裏??明爷家!!”
周游打开电视,周游推了下费觉的腿,要求说:“你让红虾把ps4给我拿过来,我一盘游戏还没打完,拿两个手柄啊,路上再去买两个,四个人打也行。”
费觉头一低,盯着周游,恨不得两颗眼珠都弹出去把他打穿:“你给我闭嘴!!“周游撇嘴摊手,翘着腿看起了《动物世界》:“要是不顺路就算了,还是吃饭比较要紧,真要饿死了。”
纪录片裏一群羚羊穿过湍急的河流,一只幼崽掉队了,独身在浅滩上徘徊。
费觉把手撑在腰后,做了几个深呼吸,又提起手机,和电话那头的红虾说:“你把他的游戏机拿过来吧。”
费觉挂下电话,周游抬起头问他:“那个厨子叫倪秋啊?泥巴的泥,蚯蚓的蚯吧?”他噗嗤笑出声,费觉捞到个抱枕就抽他的脸,周游抱住了那只抱枕,努努下巴:“我看他确实有些像蚯蚓,整天泥地裏打滚。”
费觉怔住,思索片刻,鼻孔裏喷出两声粗气,揪住了周游的衣领,手上用力,然而却没法提起周游分毫,费觉努力稳住声线,手指一阵阵地抽搐,一字一词说:“你要是嫌命长也给我等到杀了康博士再嫌!27号八点之前,你哪裏都别想去,你就给我待在这裏!哪裏都别想去!你听到了没有?!”
周游举起双手,笑容消褪,忽而满目诚恳,费觉手上稍松开了些,周游遂合十双手,低声下气地问他:“那我能见一见我的律师吗?”
费觉抖了三抖,气得牙痒痒,扭过头不再看周游,周游在他身后爆发出串大笑,还问:“费sir,要不要拿副手铐把我铐上啊?你抓我进来,我的罪名是什么?做人啊,最紧要就是有火撒出来,不然对肝不好,我是帮你养肝!是为你好啊!唉!你孤儿院长大,别人对你好,你都不敢领啊!可悲啊!!”
费觉充耳不闻,连骂都懒得骂了,找来双拖鞋穿上,把大门反锁了,钥匙贴身收好,走去浴室洗漱。
电视机的音量很高,那只年幼的羚羊并没有找到出路,也没有同班渡返来搭救它。
一只狮子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费觉往牙刷上挤牙膏,他看看牙刷,又看看刷牙杯,两样东西都很新,杯子底部的标签纸都还没撕掉,费觉端起杯子拧着脖子一看,不禁皱起眉。
一只玻璃杯两百多,被莫正楠放在浴室用来刷牙。
费觉倒空了杯裏的水,把杯子放到了镜子后面的药柜裏。他放下马桶盖,只那个牙刷坐在上面刷牙。牙刷是电动牙刷,刷毛震动牙齿,嗡嗡地响,一刻不停。
狮子发起了进攻,羚羊机敏地躲避,在草原上上演追逐战。
费觉一阵反胃,把牙刷扔进了垃圾桶裏,钻进淋浴间,打开花洒洗脸。他捧起抔清水漱口,用手指清理牙齿,他的头发很快就被淋湿了,费觉顺手抓起瓶洗发水,一打开瓶盖就又丢开。清新的西柚味刺激着他的呼吸,甚至他的五臟六腑,他想吐,头一低,扶着墻壁干呕,他什么都没吐出来,胃更难受,肺和心臟都受影响,他艰难地呼吸,靠在墻上,心跳得飞快。
费觉关了水,骂骂咧咧地走出去拿毛巾擦脸,柔软的毛巾一碰到他的脸,他像是被针扎到,松开了毛巾摸到自己换下的睡衣擦眼睛。待他睁开眼睛,看到手裏捧着的睡衣,费觉气不打一处来,抱起睡衣睡裤,连同拖鞋和内裤都扔去和那支电动牙刷陪葬。
有人扔了他用了一个月的浴巾,买来三年的裤子,穿过五年的t恤,陪了他十年的鞋子,妄图用这些新东西取而代之。这个人居心叵测,在他身边设下重重陷阱,香草籽味道的洗手液,西柚味的沐浴露和洗发水,连洗衣粉都换成别的牌子,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得寸进尺干预他的生活,反反覆覆告白心迹,就想从某某的儿子成为一个有名有姓的某某某。
费觉啐了口,光着身子走到客厅找到手机,打电话给红虾让他路上给他买身衣服买双鞋过来。
周游捂住了眼睛,在边上高呼:“电视裏演《动物世界》,你也要找我演《动物世界》啊?我要是和你能看对眼,早几年不就……”
“早你妈,你也不照照镜子!闪开。”费觉打完电话一屁股坐下,看到茶几上有烟有烟灰缸有打火机,抱住烟灰缸点了烟,吞云吐雾。
周游赶紧换臺,迭声说:“不看了不看了,不看《动物世界》了,我们看……”
“我是和你儿子结婚,不是和你结婚!你不想你儿子娶老婆你就直说啊,又不是我求着跪着要嫁到你们李家的。”
“哈哈哈,你不是实力影帝吗,怎么还这么有偶像包袱,哇……你看对面来了一个,快点问他借个手机,快点快点,我们要被蓝队追上了!”
“昨日在俗称三角区的叙利亚边境发生的一起爆炸案造成十死一伤,死难者中有五名幼童。”
费觉说:“还是看《动物世界》算了。”
落单的幼羚羊被狮子拖进了泥潭,咬开了喉咙。
周游喊了费觉一声,示意他看他的右手。费觉低下头,他右手上的绷带湿透了,正在往地上滴水。费觉走去厨房,打开冰箱顶上的柜子,裏头有成打的垃圾袋,洗洁精,补充装的洗手液,一堆毛巾还有抹桌子的清洁液。费觉又打开边上的柜子,他看到一盒香熏蜡烛,味道闻上去像西柚。他把所有柜子都打开来了,厨房裏储备齐全,既有宽面条,也有意大利面,食用油都有好几种,什么初榨橄榄油,有机核桃油,花生油。还有些装在玻璃罐头裏的坚果,未开封的果酱,榛果酱,成套的瓷碗碟,银烛臺,银勺子。
所有东西都被费觉拿了出来,他整个人几乎都钻进了流理臺下的橱子裏。
“你干吗呢?”周游问他。
费觉跪在地上,从柜子裏往外看:“找急救箱。”
“找?”
“不知道被放到哪裏去了。”费觉说,转头继续摸索,“之前一直在厨房裏。”费觉想了会儿,钻了出来,和周游道:“你把我手机拿过来。”
周游很快拿着他的手机回来,费觉道:“你打个电话给莫正楠。”
周游挤着眼睛看他,费觉坐在地上,还道:“问他急救箱在哪裏。”
周游摇摇头,帮他拨了号,把手机递过去。费觉不肯拿,电话却已经通了,莫正楠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响了起来。
“我已经出海关了。”莫正楠说,“不然我们视讯吧??”
周游闻言,像是揣了个手雷,立马把手机扔给了费觉,扭头跑开。费觉看着掉在腿上的手机,撑着膝盖问说:“你把急救箱放哪裏了?”
“你怎么了??”莫正楠声音慌乱,“你受伤了?哪裏受伤了?红虾呢?让他送你去医院啊,还是我帮你找救护车,你等一等,我……”
周游这会儿又飘了回来,听了莫正楠这番话,和费觉打手势,比拇指。
费觉竖起中指,拿起了手机放到耳边,把地上的瓶瓶罐罐归到一处,说:“我要换绷带,你放哪裏了?”
“放浴室了,洗脸臺下面。”莫正楠长吁短嘆,颇有微词,“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放那裏干什么?放厨房不好吗?放原来的位置不行吗?”费觉一时上火,爬起身往浴室走,不悦道。
莫正楠回道:“那我也不会接到这通电话……”
费觉走进了浴室,对尾随而来的周游弹了弹眼睛,周游摊开手,做了个饿狼扑食的动作,费觉砰地关上门,从洗脸臺下面找到了个红色的急救药箱。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洗脸盆裏,打开了急救箱。他的手机在洗脸盆裏震动,费觉嫌烦,调成了静音。家裏的电话又铃声大作,周游拿着免提过来敲门,和费觉说:“太子爷电话。”
费觉踢门,周游在外头有模有样地说:“哦,太子爷啊,费觉在发脾气。”
“不知道啊,昨晚就乱发脾气,还和我打架,对啊!我就说他幼稚!这么大把岁数了还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安定不下来,对对对,他的手没事,就是弄到了水,去医院?不行吧?他没穿衣服。啊?我不知道……”周游又敲门,问费觉,“太子爷问你干吗不穿衣服,衣柜裏那么多衣服,总有一件你看得上吧?”
费觉说:“不是我的。”
周游说:“太子爷,费觉说衣服不是他的。”
费觉看着浴室的门,周游又传话给他:“太子爷说是他买来给你的。”
“不是我的东西。”费觉说。
“太子爷,费觉说,不是他的东西。”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周游都没再说话,费觉熬了会儿,一踹门板,问道:“他说什么了?”
周游道:“太子爷,费觉憋不住,问你说什么了。”
费觉脑袋一热,冲出去剪了电话线,拔掉手机裏的电话卡,找来个纸箱,把手机,座机,免提全都收集起来盖上盖子,锁进书房书柜,把钥匙扔进了抽水马桶,排进下水道。
周游跟着他进进出出,一刻不停地和他汇报莫正楠在电话裏说了些什么。
“他让我和你说,他不是故意先斩后奏,他回美国办完事情就回来了,一定回来,让你别生他的气……噗……”周游没憋住,笑声漏了出来,费觉推开他:”别挡路!”
周游抹抹眼角,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有啊,费觉,他还说,他……哈哈……他说……”
“你笑够没有?”费觉拿烟抽,眉毛一上一下地看周游,周游眨巴眨巴眼睛,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啊,一根筋。”
费觉打了个喷嚏,搓搓胳膊,看着地上的瓷砖。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老费。”周游张开双臂坐在沙发上,仰着脖子道,“别人对你好,有什么好回避的,你管他是谁。”
周游眼角斜低,眼神冷漠:“你一个废人,还挑三拣四,混黑社会还混出了道德感,还混成了理想主义了。”
费觉喷出口烟,蔑然道:“道德感,理想主义这几个字,你会写吗?你识吗?”
周游笑了,玄关处传来了门铃声,周游跳起来:“我的外卖到了!”
他跑到门边,瞄着猫眼看了阵,和费觉打个手势,费觉点了点头,周游打开门,一手一个,把门外的倪秋和红虾拉进了屋。
倪秋一眼就看到光着屁股,湿着身子的费觉。
“唉,我快饿死了,走走走,他有什么好看的。”
他还看到了那天那个自称费觉朋友,多给了他很多钱的男人。他熟捻地揽过倪秋的肩膀,推着他进了厨房。
费觉和倪秋说道:“倪秋,麻烦你煮点粥吧,实在不好意思了,不耽误你吧?”
“啊,没事,没事。”倪秋摆了摆手,把提着的一袋子菜在厨房放下,又看了眼费觉,红虾把带来的衣服鞋子拿给了他,费觉在穿衣服,红虾压着声音和他讲话。倪秋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只能看到费觉听一会儿,点一下头,偶尔抽一抽烟。
“小泥鳅!嘿!这儿呢!这儿呢!”费觉的朋友很是热情,在倪秋面前不断打响指,试图吸引他的註意,倪秋恍然想起了什么,着急从口袋裏掏东西,皱巴巴的纸钞和硬币掉了一地。倪秋捡起钱,数了百来块出来递给男人,说:“你上次给多的钱。”
男人一低头,倪秋跟着低下头,地上的钱已经都被他捡起来了,他又看了看男人,男人还垂着眼睛,倪秋这才意识到男人在看他的脚。
他没穿袜子,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上,脚背上有臟污,脚后还跟着串臟脚印。倪秋耸起肩膀,把钱塞给男人,立马弯下腰跪在地上用袖子擦地,忙不迭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
他转过身沿着他一路走来的痕迹膝行回去,看到泥印子就使劲擦,人到了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忽地感觉脚底一暖,倪秋扭头望出去,原来是男人半蹲下来,手裏拿着块白毛巾贴在了他的脚底。
毛巾是湿的,蘸饱了温水。
男人咧嘴笑:“你这治标不治本啊,你先把脚擦干凈吧。”
他手上一抹,白毛巾瞬间就臟了,倪秋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火急火燎地说:“我来洗吧,弄臟了你的毛巾,对不起……”
“唉!!”男人声音一高,不快道,“你别道歉了行不行?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他横眉竖眼地朝客厅吼,“费觉!!这个厨子除了对不起还会不会说别的?你是不是整天欺负他,搞得这人到了你这裏就只会道歉?”
倪秋听了更着急,手足无措,摇头晃脑,身子一上一下地在费觉和男人之间来来回回地看,他道:“不是,他没有欺负我……你别说了,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我我……”
倪秋急得打了个响亮的嗝,这一声窜出来,屋裏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倪秋抓耳挠腮,一咬牙,夺过男人手裏的毛巾把脚底抹了个干凈,起身说:“我做做……做饭……!”
他又是打嗝又是结巴,男人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费觉走进了厨房,一句话都没说就打了男人一下。男人被打了也不生气,抬头看费觉,肩膀一缩一缩地笑。费觉恶声恶气地:“你有完没完?刚才谁说饿的,做饭的人来了,你又在这裏碍手碍脚。”他转而安慰倪秋:“你别理他,这个人有病,脑子有病,不正常,不然我也不会不让他出去吃早饭了,他见了陌生人就发疯,我们都叫他疯狗。”
男人道:“你少造谣啊,癫狗是你的绰号,别按在我身上,小泥鳅,你好啊,我姓……”他扯扯倪秋的裤腿,这自我介绍做到一半,被费觉踹开,费觉接道:“姓冯。”
“姓周。”男人道,“单名一个游,周游世界的周游。”
费觉深吸了一口烟,周游笑了,潦草地用手掠过地板,说:“我哪裏碍手碍脚了,我给你打扫卫生啊。”
倪秋要扶他起来,说:“我来吧,我来好了,你们都去客厅吧。”
费觉问他:“从家裏过来的?”
“嗯……要上楼的时候遇到红虾,他说你找我,想喝粥。”倪秋在水槽裏淘米,说。
“是这个人。”费觉指指地上,周游还蹲坐在地上,他伸手碰到了倪秋的脚踝,手裏的毛巾覆在了倪秋的脚背上。倪秋一颤,往费觉身边倚。费觉说:“不用理他,就当给他点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