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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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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啊……”她的声音此时显露疲态,干哑着说,“你知道的吧……妈妈爱你,妈妈爱你……”

女人的乳房挤着倪秋的脸,她的双手不停揉搓倪秋的头发,她问得是那么温柔,又是那么急迫。她喘着粗气捧起了倪秋的脸,看着他:“你知道的吧?对不对?对不堆?”

黑色的芭蕾舞娘在墻壁上舞蹈。

女人抽搐着,抽泣着说:“让妈妈好好看看你,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爸爸见到你,见到你一定吓一跳,哎呀,你和你爸爸好像啊,妈妈这就带你去加拿大,你爸爸在那裏,加拿大啊……”

女人松开了倪秋,她拉紧自己的皮草大衣,轻抚着这一身华贵的皮毛,呢喃:“那裏好冷,好冷。”

她的头发是湿的,脖子上都是汗,房间裏没有开窗,闷热难耐。倪秋还坐在女人的腿上,他的脚碰到了女人汗湿的小腿。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弯曲起来。

“妈妈爱你……你爱我吗?”女人仰起头问他,她兴奋地抓住倪秋的双手:“你也爱一爱我吧?答应妈妈,爱我好吗?不要离开我……”

倪秋抱住了女人,女人也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小心又温柔。她哼起了儿歌,缓慢,悠远,哼着哼着,她依偎在倪秋的怀抱裏睡着了。

倪秋将女人放下,给她垫上枕头,盖上毛毯,他把她的汤勺和针管扔去了楼下。回到楼上后,他在塑料软垫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觉。他花了些时间才睡着,半梦半醒间他眼前全都是女人那袭皮草大衣,他的手指还记得它的触感。丝一样光滑,日光一样温暖,母亲的怀抱一样柔软。

入眠时,他隐约听到了费觉的声音。费觉说,他想出生在月球,从生到死,不愿再遇到另外一个人类。尔后,他做梦也梦到了费觉,梦到他成了月球上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没有人爱他,他也没有爱的能力,他过完了不懂得痛苦的一生。

早上,倪秋被一阵拳打脚踢弄醒。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女人焦躁的身影,她在房间裏来回踱步,翻箱倒柜。

“东西呢??我的东西呢??”女人一个箭步冲过来质问倪秋。

“我不知道……”倪秋护住脑袋。”叫你乱碰我东西!叫你撒谎!和你爸一个德行!撒谎精!撒谎精!我打不死你!“女人抓起倪秋抽他耳光,倪秋咬紧嘴唇什么都不说,女人打得累了,丢开他,抓起钥匙就出了门。倪秋从地上爬起来,去厕所漱口,他嘴裏都是血,舌头破了,有颗牙齿也很痛。他草草刷了个牙,打开窗户往楼下张望,楼下的晾衣桿上挂着两个蕾丝胸罩,窗帘拉得很紧。

倪秋捂住腮帮子,趴在窗口吹了会儿风,把女人的皮草大衣挂了回去,也出门了。

他坐公车去上班,此时已经过了早高峰,公车上很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电视。整点新闻突然插播一条实时案件,电视画面上呈现的是一段画质模糊的监控录像。

“八大案劫匪上演声东击西,于今早九点半突袭隆城银行,劫走三百万现金,被带走一名女人质。”

银行录像监控显示一个戴白面色的男人,一手拿枪,身上背包,一手勒住一个女人的脖子从银行退到了街上。

这个女人的脸并不很清晰,但能看得出来她穿的是一条红色的裙子,黑色毛衣外套,脚上一双高跟鞋,她的鼻子上白白的一片,嘴唇鲜红。

倪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电视屏幕前。

“楚俏……”

他不会认错,被劫持的是住在他楼下的楚俏。

楚俏试着把绕到背后的双手从扣在她手腕上的绳扣裏挣脱出来,没能成功,反而因为太过用力想要抽出右手害得她的右胳膊脱臼了。楚俏倒抽凉气,鼻梁骨上的伤口受到鼻腔裏微小而急促的气流刺激也开始折磨她。手和鼻骨的抽痛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楚俏出了一身汗,她甚至能闻到自己腋下的汗味;她的头发发麻;嘴唇咬破了;脚背酸胀,小腿肚上的一根神经痉挛,在她皮肤下面突突地跳动。她能清楚地感受到。

楚俏奋力踢开了脚上的高跟鞋,被皮革桎梏的双脚得以解放,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活动起脚趾,但后备箱裏的空间十分狭小,她没法完全伸直她的腿。楚俏仰起下巴深吸了两口气,这又黑又窄的密闭空间裏,氧气已经十分稀薄,汽车一个急剎车,楚俏的脑袋撞在了车后盖上,呛鼻的汽油味袭来,呼吸变得更加困难。楚俏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她嘴裏满是血腥气,继刚才咬破舌头后,她的牙齿尖又磕破了自己的舌头。她使劲咽下了嘴裏的血水,又伸出舌头舔嘴唇,她口干得厉害,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隆隆的引擎声,偶尔能听到一些鸣笛和剎车皮急速摩擦过地面的声音。汽车约莫是驶入了一片停车场,方向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向左,楚俏完全被离心力摆布,在后备箱裏撞来撞去,头晕得厉害,胃裏涌上了酸水。她强忍住了呕吐的冲动,默默对自己说:不能吐,不能吐在这裏,会被呛死……会呛死……

她掐着自己的大腿根,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楚俏,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她吸进混浊的汽油味,呼出去铁銹般的血腥味。

她一吸,一呼,又沈沈地一吸,缓慢沈重地呼松。

在转过第五个弯道之后,汽车停下了。有人开门下了车,车门关上了,车被锁上了。有人过来按了按后备箱。楚俏僵了瞬,她没动,那按后备箱的人走开了,越走越远。

一,二,三……三十五……六十五……

约莫一分钟后,这个人的足音已经听不到了。

楚俏疯了一样挺起身体撞击后备箱盖,她用脑袋,用肩膀,用膝盖,还不停用舌头顶封住她嘴巴的胶带。她想大声喊出来。

“救命!!有没有人!报警!”

“救命!!”

“报警啊!!”

可是四周太安静了,无论楚俏发出多大的响动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眨眨眼睛,眼眶裏的泪水掉了出来,鼻涕滑过她的人中,凉凉的,楚俏闭紧了眼睛一咬舌头,她吃到自己的血,吃到了痛。楚俏楞了瞬,旋即继续踹后备箱,在有限的空间裏打滚。

不知过去了多久,楚俏把自己折腾得大汗淋漓,几近缺氧,后备箱的盖子忽然打开了。

一阵刺目的光照进来,楚俏瞇起了眼睛,不等她适应这片光芒,盖子已经阖上。楚俏扭动身体,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裏一手的汗,她怕极了——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

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臭名昭着,另警察头疼不已,杀人如麻的八大案劫匪,挟持她作人质的男人的脸!

男人的嘴是歪的,他很年轻,头发很短,一只耳朵上戴了一排耳环。他非常年轻。

汽车引擎点了起来,车发动了。楚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她不掉眼泪了,她已经没力气,也没空余去哭了。

她看到劫匪的脸了,那张被精心掩盖在面具之下的脸。

一个冷战爬遍楚俏全身,她的牙齿上下打架,僵硬的双手变得麻木,她哆哆嗦嗦地摇头。

汽车又开始转圈,后来就驶入了一段直路,车速不快,远远地,楚俏听到有警笛声传来,那警笛声近了,很近了,贴着他们的车过去,远了,又远了,很远了。

汽车没有停下,平稳地开在路上。

楚俏将身体缩得很小,她的额头抵住了膝盖,除了自己的心跳,她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她的心跳仿佛串成了一句话。她会死,她会死,她马上就要死了。她的大溪地,她的珍珠项链,她要死了,它们都死了。

再后来,他们开上了一条颠簸的石子路,这段路开了很久,楚俏的后脑勺频繁地撞击着车后盖,后盖一被人打开,她被拉下车,她跪在地上就发出了干呕的声音。她嘴上的胶布被人撕开了,楚俏吐了出来。

她吐得头晕眼花,吐到黄胆汁都吐出来了才算消停。

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给她。

这只手满手都是纹身,纹的是米老鼠和唐老鸭,再往臂膀上追溯,楚俏看到了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楚俏低下头,跪在地上没动。

“女人,喝水啊。”伸手过来的人说话了,是一把清亮的男声。男人把矿泉水的瓶子递到了楚俏嘴边,语调听上去很不耐烦。

楚俏闭拢眼睛,仰起脖子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没看到你的脸!”

男人嗤笑出来,抓着楚俏的头发餵她喝水。楚俏喝得急,水呛到了她的气管裏,男人放开了她,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楚俏咳嗽着,她还闭着眼睛,只感觉眼前黄黄的一片,可能是灯光,很亮,地上有很多沙子和很多纸,她光着脚,脚趾撞到了一些棍状物。没过多久,她就被男人往下按,楚俏的屁股上一凉,她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男人拍了拍她的脸,说:“女人。”

楚俏摇头:“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男人推了下楚俏的脑袋,不屑道:“没所谓啦,诶,出前一丁,你吃什么口味?我这裏只有麻油味和九州什么……哦,九州猪骨浓汤。”

楚俏吞了吞口水,挪了挪脚后跟。她听到塑料袋互相磨蹭的声音,男人走开了阵,又走了回来,他抓住了楚俏的脚踝。楚俏下意识往后一缩,男人啧了啧舌头,楚俏气都不敢出,男人把她的脚扣进了鞋子裏。她的那双高跟鞋。

楚俏悄悄瞇开了一道缝往外看,她看到一个蹲在地上盯着她的脚的男人。他的头顶发青,双手架在膝盖上。他穿短袖,一条条青筋埋伏在米老鼠和唐老鸭的笑脸之下。

黄色的光芒在他身后摇摇晃晃。男人抬起了头。

楚俏一惊,一阵乱咳。

“女人,你们女人为什么这么爱穿高跟鞋?”男人问道。

楚俏慌乱中扭过头去,不看男人。这一次,她将男人的脸看得十分清楚,浓眉毛大眼睛,活似个高中生。

“你干吗?”男人问楚俏。

楚俏吸了下鼻子,轻声说:“你是不是没打算放我走?”

“我是抢金铺,抢银行的,我又不是连环杀手。”

“你抢银行的时候杀过人!”

“那是因为他们妨碍我抢银行!”男人理直气壮。楚俏的声音不由也高了:“我没有妨碍你抢银行,你放我走吧!我家裏也没钱,你绑架我也要不到钱啊!”

男人更不耐烦了,口吻强硬:“你到底吃什么味道的?”

楚俏态度立即软化了,讨饶说:“你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的样子,我不会说的……”

男人一拍桌子,楚俏大喊:“麻油味!”

男人哈哈笑,楚俏别过了头,她鼻梁上一痛,原来是男人撕下了她鼻子上的胶布。

“你打架啊?”男人问道,楚俏闻到了阵麻油料包的气味。她说:“被人打的。”

男人没再追问,他去煮面,楚俏偷偷打量他,男人背对着她在一只瓦斯炉前煮面条,他面朝着的是一块黑板,上头还画着卡通版画。他周围散落着些课桌和椅子,这裏大约是间教室,只是已经荒废,窗户上贴满了发黄的报纸。楚俏再往自己身边一打量,她背后是个讲臺,不远处是一扇门,门后倚着把笤帚。男人煮好了面条,拉了张课桌到楚俏面前,他给楚俏松了绑,对她一努下巴:“吃。”

楚俏的右手垂在身侧,男人一瞪眼睛。楚俏说:“脱臼了。”

男人走过去,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提起她的右手,他手上施力,楚俏闷哼了声,重重垂下头,头发几乎掉到面汤裏。她痛得差点晕过去,好在手臂接上了。

“吃啊。”男人坐到了楚俏对面,他左手持筷,右手拿枪,吃得热火朝天。楚俏先喝了口汤,嘴裏暖了,有了食物的味道之后,她说道:“因为好看啊。”

“啊?”

“高跟鞋……”

“哈哈!”男人一抹脸,他吃得快,一碗面条扫下肚,他把腿架在了边上的课桌上,手枪放到了小腹上,他看着楚俏说:“你这个回答我喜欢!哈哈!因为好看!”

楚俏壮着胆子问男人:“那你为什么要抢银行……”

男人眼睛一斜,一边嘴角歪得更厉害了:“因为我喜欢钱。”

他在裤兜裏抓了抓,抓出个银光闪闪的东西扔给楚俏。楚俏接住了一看,眼都直了:“蓝宝石?”

“送你啊女人。”男人咧嘴笑,“好看吧?你不是喜欢好看的东西嘛!”

楚俏把项链放到课桌上,揉着眼睛问男人:“你……你该不会去了那个什么慈善晚会吧?”

“我不是说了我要去吗?那我肯定要去。”

楚俏伸长脖子看他,试图将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你早上不是才……”

男人背靠着一张书桌,双手迭放在枪上,他皱着眉看楚俏,仿佛难以理解她的逻辑:“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不是应该……应该……”楚俏说不上来,她抓起蓝宝石坠子,“你不是喜欢钱嘛吗,那你还把它送我?这个很值钱吧?”

男人翻个白眼:“这又不是钱。”

他站起身,打了个饱嗝,走到了黑板边上的储物柜前。储物柜没有锁,男人打开柜子,在裏头随意抓了一把,转过身向空中抛开。花花绿绿的纸钞漫天飞舞。

楚俏的眼神追随着这些钞票飞到高处又落地地上,她这才发现原来她踩着的那些纸——地上那些纸,原来全都是钱!

许多的钱,多到盖住地面,多到她的眼睛已经无法计算出总额的钱。

“我喜欢钱!我也喜欢捉弄人!哈哈哈!”男人捧出了更多的钞票,他爬到课桌上,张开双臂,把钱撒了出去。

楚俏站了起来,钞票落在她头发上,蹭过她的肩头,飘过她的脚背,她伸出手抓住了一张百元钞票。那钞票上写了字。三个字,字迹幼稚,犹如学龄儿童写就。

“胡,志……宽……”

男人仰着头在满屋子的钞票雨裏颇为陶醉地深吸了口气:“都叫我小宽。”

小宽看向楚俏,他居高临下,睥睨一切,傲慢,疯狂,他的言行举止近乎匪夷所思。此时此刻,楚俏想起了某间便利店的某一夜,她想起倒在血泊中的尤梓文。他奄奄一息,为了一万块鼻青脸肿,又为了十块钱的彩票钱穷凶极恶。

楚俏拈了拈手裏的钱,看着满天满地的钞票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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