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费觉洗漱过后就去厨房煮泡面,冰箱裏还有鸡蛋,培根,火腿肠,番茄,黄瓜,通菜,小芥菜,金针菇,一盒火锅羊肉片和一块去皮鸡胸肉。他把这些食材一一拿出来,码在水槽裏,在泡面裏加了两个鸡蛋。吃完面条,费觉拿上剪刀钻进浴室。
他对着镜子理发,先把头发剪到露出耳朵的长度,接着便用刮胡刀贴着头皮剃发。一绺一绺银白头发落在洗漱池裏,很快,他脑袋上就只剩下黑毛刺似的扎在空中的短发了。接着,费觉把脸往镜子上贴得更近,摸着下巴整理鬓角,他还顺便刮了个胡子。收拾完脸和脑袋,他简单冲了个淋浴,腰上系着浴巾走到了外面。
周游也起来了,在厨房裏煎荷包蛋。费觉走过去洗刚才煮面用的锅,吃面用的碗筷,打了个饱嗝。
周游打哈欠,抓起一只马克杯喝了一大口黑咖啡。两人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和谁说话,忙完手裏的事情,一个端着两个半熟荷包蛋,煎得油光发亮的培根肉片和两片抹了黄油的面包坐到餐桌边大快朵颐,一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点香烟。
周游吃完盘裏的东西还不够,把一整袋全麦吐司都拿到了桌上,扯一片出来,往榛果酱罐子裏抹一圈,再往嘴裏塞。
费觉看《北极探险》,《神秘的宇宙》,《丛林生存冒险》。周游吃了半袋面包,歇了会儿,在客厅裏做了百来个俯卧撑,打开跑步机慢跑。
可乐仔一早就出去跑步了,从广发道跑到松林路,再从松林路切入香水街,沿着城际快速通路一直跑向海边,经过杳无人迹的海滩,原路折返回香水街,转入人民大道,一路向西来到了玛丽医院。他在医院门口的面包店买了两个肠仔包,一个热乎乎的酥皮蛋塔,还有一杯腐竹薏米糖水,他蹲在店家门口狼吞虎咽吃完这顿早饭,瞅着落地玻璃擦了擦脸,把长刘海拨弄到了耳朵后面,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一张上下沾着酥皮碎屑,满是胡渣的嘴。
可乐仔舔舔嘴唇,举步走向玛丽医院。
他去探望妹妹可可,看她画画,陪她看卡通,餵她吃药,给她擦汗,再她疼得皱紧眉头的时候按摩她的小腿和手臂,扶着她在走廊上走了两个来回。
到了中午,探视时间过了,他和可可隔着玻璃互相看着吃了午饭——可可躺在床上由护士给她註射营养液,可乐仔花五十块买了医院的一份盒饭。
费觉和周游中午没吃什么正经东西,两人开了一瓶红酒,两包原味薯片,用高脚杯喝红酒,拿筷子夹薯片吃。
新闻上说八大案劫匪还没捉到,人质女孩儿高中时惨遭十名男同学轮奸,母亲拒绝接受采访,坚决不认这个女儿。
下午时,可乐仔跑了趟银行,他做了提前预约,直接从柜臺取出了储蓄卡上的所有存款。他把钱塞进背包,去了银行二楼的厕所,把自己关在隔间裏,一迭一迭数钞票。
一万,两万……五万,十万……二十万……
三十万……
五十万……
一万,两万……五万……十万……
可乐仔数了不下五遍,手指都数到发疼,他才把钱放回包裏,回到柜面上,又把这一大笔钱全都存回了卡上。
费觉和周游坐在地上玩抽鬼牌,在纸上计数,费觉抽中十二次鬼牌,周游零次,第十三张鬼牌落到费觉手上,他扔下纸牌就去了厨房。
周游捧腹大笑,费觉拿出砧板和菜刀,在厨房片鸡胸肉,翻出个砂锅,准备做鸡肉火锅。
周游帮忙洗菜,布置碗筷,两人的红酒喝完了就开啤酒,一人一瓶,对着瓶口喝,喝完再开。
晚饭在天还没黑时就摆上了餐桌,冰箱裏有罐海南黄辣椒,周游拿来当作蘸酱,吃得鼻涕眼泪一把接着一把。费觉笑他狼狈,周游说他多事,两人互相看看,低下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可乐仔去了茶餐厅吃晚饭,叫了份炭烧猪颈肉碟头饭,多给了两块半,升级成套餐,店家送他一杯丝袜奶茶,一碗绿豆海带糖水。
他把米饭吃得一颗不剩,奶茶糖水全都下肚,买过单出去,看到路边有人叫卖鸡蛋仔,可乐仔吞了吞口水,去要了一份。
他口袋裏剩的零钱不多了,尚且够他搭两次公车,外加买瓶烈酒。
酒足饭饱,周游洗碗,费觉换衣服,他穿了红虾那天带来给他的便装,戴上顶鸭舌帽,从保险箱裏拿出两把手枪,六副子弹,一把短匕首,一个铁莲花,把上下口袋塞得满满当当的。
周游洗碗洗得很认真,过了一遍洗洁精,三遍清水后,还拿一块干布把碗碟砂锅上的水珠擦干了。他看费觉从卧室出来,撑在厨房料理臺前冲他努了努下巴。
费觉点了点头,关了客厅的灯,周游迭好抹布,关了厨房的灯,和费觉一道出门了。
可乐仔把烈酒瓶子包在先前装鸡蛋仔的牛皮纸袋裏,公车一路开,他一路喝,邻近广发道,他下了车,扔了剩下的酒,低下头朝前走。
天黑了,费觉和周游坐出租车到了广发道附近,两人都戴了帽子,一前一后走到了昨晚红虾停车的地方。
巷子裏有一辆灰色的轿车,暗处隐约站着一个背包的人。
没人出声,费觉先转身离开,周游过了阵才走出去,可乐仔最后走出巷子。
康博士家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了,门口没有把守,看不到保镖,倒是来赴宴的人身边多少都带着一两个打手模样的人。费觉在树丛裏换上了厨师的衣服,观望了阵,等到没有车再开过来时,他才走了出去,穿过小区主干道,潜入康博士家的后院,从厨房的后门摸了进去。
厨房裏热火朝天,康博士作风洋派,寿宴走西风路线,费觉偷瞄到菜单,这次寿宴规模不大,只请了五十个人。大厨找了个轮廓很深的鬼佬,鬼佬会讲中文,对骂人的行话精通得不得了,张嘴就是他妈的,见谁都骂,骂现打蛋黄酱的动作太慢,骂给前菜摆盘的色盲,骂给牛肉马杀鸡的手法还不如香水街上的南洋小妞。
“带子!谁负责的带子!过来!”大厨又喊话,一个小厨师绿着脸忙过去,费觉趁机顶上他的位置,随便收拾了下桌上的几份前菜,端起托盘走出了厨房。
他趁周围无人,扔掉了厨师高帽,脱掉了外套,露出了裏面的侍应生衣服。他畅通无阻地走到一楼楼梯口时,却被一个从楼上走下来的女人拦住:“你等等!”
女人快步跑下来,比对着手裏的打印纸和费觉端着的菜色,道:“马肉塔塔佐……嗯……拿去小会客室啊,去那裏。”
费觉眼皮一抬,转角处的两扇厚重木门裏传出阵阵欢笑的声音,他问道:“寿宴……不是在那裏吗?”
女人道:“这是小会客室的客人点的菜啦。”
她给费觉指了个方向,费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小会客室。他听到女人在他身后用对讲机和人通话。
“差不多是时候上前菜了,厨房准备一下,露臺上的烟火我去确认过了,数目是对的,苗甜怎么还没来啊?康生已经问过我好几次了!你再催一下啊!妈的,谁都得罪不起!”
费觉敲了敲小会客室的门,低着头小声说:“客人点的前菜。”
“进来吧。”门裏面的人说。
费觉耳朵一动,他认出了这把声音。
他的右手绕到了身后,推开门,左脚先跨了进去,一抬眼睛,看到一个正给自己倒酒的华发男人,男人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天蓝色的游泳池,水光浮动。费觉扔下托盘,对准这个男人连开了两枪。
一颗子弹打中了电视机。
“来自我臺记者的现场报道,目前劫匪与警方在56号高速公路发生枪战!两方交火……”
新闻旁白戛然而止。
楚俏攥着脖子上的蓝宝石吊坠,汽车在马路上漂移,小宽急打了把方向,汽车右边的反光镜撞到一辆卡车上飞了出去,楚俏大叫,但她听不到自己的叫声,她只能听到刺耳的警笛声,针一样往她耳膜上扎。楚俏捂住了耳朵,她看着小宽,他现在只用一只手掌控方向盘了,眼睛没在看路,整个上半身都挂在了车外,他朝隔壁车道一辆白车的前轮开了两枪,白车前胎漏了气,立时打滑,整辆车横在了马路中央,后头的警车躲闪不及,拦腰撞个正着。一时间公路上唯有剎车皮摩擦地面的怪叫,警笛声逐渐微弱,楚俏忙伸手过去帮小宽打方向,他们的车擦着辆红色轿车的车门开上了超车道。
小宽又坐了回来,他喘着气发笑,什么也不说,就是笑,脚踩油门,把车开得飞快。楚俏的心砰砰直跳,除了笑——放松地笑,她也没法作出别的表情了。
她最后往车后镜看了眼。
依然有警车绕开了连环车祸现场对他们穷追不舍,蓝红色的光数也数不完,大约整座隆城的警力全来围追堵截他们了。空中有架直升机飞得很低,一点白色的光芒像星星一样缀在直升机机尾。
“我们要去哪裏?”楚俏问小宽。
小宽的右手按住一只黑色大包,包的拉链没有拉好,几张钞票从拉链缝裏探出尖角。他指着公路上的路标:“去码头!”
“去买船!!”小宽笑着说。
警车又赶上来了,这次警察开枪了,一枪射中了车后玻璃,玻璃应声碎裂,楚俏赶紧抱头蹲下。她闻到了汽油味和血腥味,可能是她自己的血,她的右面脸颊凉凉的,一定是被玻璃擦破了,她耳边凈是枪声。
一枪接着一枪。
子弹打中金属,子弹打中玻璃,子弹打中了人,弹壳落在地上,哐哐啷啷。
两颗子弹擦着费觉的耳朵过去,他的右耳受伤了,滚烫的鲜血流进了他的耳朵裏,费觉伸手一抹,用手腕拍打耳朵,枪响的余音散开了,他躲在沙发背后换弹匣,朝外面喊话:“康博士!祝你生日快乐啊!哈哈!”
话音才落,他便钻出沙发,单膝跪地,双手持枪连放了三枪。子弹全都打在了康博士抓来的肉盾身上,这三枪下去,肉盾算是报废了,康博士捂住中弹的右手连滚带爬从破了的落地窗户逃向后院。费觉追出来开枪,康博士急中生智,跳进了泳池,后院裏早已乱成一团,费觉一出现就有人开枪打他,外头很黑,费觉难以辨识子弹的来源,只好暂时躲回会客室裏。他靠着一堵墻盲开了两枪,只听外头康博士大吼大叫:“他妈的!枪!给我枪!!”
费觉从窗上的玻璃碎片观察外头的情况,康博士挣扎着爬上了岸,有人扔了把枪给他,还有人问。
“老大,什么来头??”
“老康!走!我们掩护你!”
“屌他老母,个死废人!!”
费觉听到了,止不住狂笑,手伸到外面开了两枪,这两枪吸引了战火,手枪扫射,劈劈啪啪差点把他靠着的墻壁打穿。费觉的眼裏进了灰尘,他还在笑,一扫小会客室裏东倒西歪的四具尸体,数了数地上的弹壳,他放声唱起了生日歌。
“康博士!祝你福寿与天齐,明年今日子孙拜!坟头高香永不倒啊,岁岁年年不超生!哈哈哈哈!”
费觉侧过身偏出墻外,单手开枪,直接把一枚弹匣打空了。
他枪法不够准,没能打中康博士,更惹得康博士勃然大怒,推开掩护他的一干人等,大步流星朝着那扇碎裂的落地窗走过来,抬起手便开枪。
“砰!”
“砰砰!!”
这一枪开出去,康博士却抱住脑袋躲了起来,他身后竟然接应般地响起了两声枪响!后院众人一个警醒,纷纷拔枪瞄准泳池边的一棵棕榈树。
可乐仔打了个滚,迅速换了个掩护,又朝康博士放枪,六发子弹解决了康博士身边三个枪手。康博士抱头鼠窜,在四个枪手的保护下躲进了东面一扇移门后。
可乐仔追过去,后院还剩下三个枪手,三人四把枪,射击一刻不停,枪林弹雨之下可乐仔不得不暂找了个花坛稍作躲避。后来枪声停了瞬,可乐仔听到费觉骂街,他探头一看,三个枪手倒下了一个,费觉站在会客室裏,半张脸上都是血,拿枪的两只手抖个不停。他身后会客室的大门被人踹开了,费觉警觉地转过了身。可乐仔赶紧矮下身子,视线飞速掠过近旁的移门和远处的棕榈树,他咬住嘴唇,发了三枪,击倒了一个枪手,冲出花坛又打死了另外一个,跑上了移门外的木头走廊。
会客室的方向传来枪响,可乐仔没有回头,抓起地上一具尸体挡在身前,撞开移门冲了进去。
费觉摔倒了,他气喘吁吁地看着门口,两个黑衣人趴在那裏,一人被爆头,一人还在抽搐,费觉赶紧补枪,他的子弹打空了,那枪手却还在挣扎,手裏的枪对准了他,费觉着急换子弹,手却更抖,眼看那枪手就要扣动扳机,电光石火间,一个黑影扑到枪手身上,一刀刺入他的手掌,把他的右手牢牢钉在了地上。
“啊!!”枪手惨叫着闭上了眼睛。
费觉稳住了呼吸,也稳住了手。他换好弹匣,爬起身走到了屋外。他身后又有枪声,他回头望了眼,周游正瘪着劲把一张沙发推向门口挡门,他还抽空对他比了个手势。
ok,没问题。
尽管周游的衣领破了,领结挂在一边,一只鞋不见了,脑门上有血也有汗,看上去狼狈极了。
后院裏已经没有活口了,费觉把地上的枪扔进了泳池,他踏上廊道,盯着那纸糊的移门上洞穿的黑窟窿看。
那窟窿很黑,因而显得特别幽深,安宁,又很神秘,仿佛是一个黑洞,让人心跳加速,肾上腺素暴涨,浑身都发紧。
不等费觉走进这片未知的黑暗裏,只听裏头传来声大喝,一时间火光四溅,可乐仔节节败退,从黑暗中跳到了费觉眼前。费觉赶忙开枪掩护他,两人各自找了掩护躲了起来。那黑窟窿裏涌出了十来个黑衣人,有人拿枪,有人持刀,窟窿裏亮起了灯。费觉还想再看个究竟,斜上方却飞来子弹,差点打中他的肩膀,紧接着两声枪响,伴随一声惨叫,二楼的露臺上掉下来一个人,砸在费觉脚边。
可乐仔的枪口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