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可乐仔望向周游,周游眨眨眼睛:“我能去哪裏?”
莫正楠骂道:“周游吃了费觉的安眠药,你吃了费觉的迷魂药啊,这么听他的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游听了,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莫正楠问他:“你要吃什么?”
周游还是耸肩,实在挑不出能抽的烟头了,靠在沙发上按摩胳膊。他打量着可乐仔,他纹丝不动,油盐不进,莫正楠又说:“费觉去找蛇七寻仇,被条子逮住了,人在看守所。”他瞥了眼周游,接着说,“蛇七也被抓了。”
“操。”周游一搓鼻子,嗅了嗅手指上的烟味,牙齿发痒,问莫正楠要烟抽。
莫正楠给了他烟和打火机,和可乐仔说:“枪,你拿好,三天后我去看守所接你和费觉。”
莫正楠给了可乐仔三百块钱:“走啊,去买宵夜啊。”
可乐仔拿了钱,收好枪就走了。他去茂记要了碗白粥,就着两根鲜炸的油条吃下肚,买单时点了几个小菜和一瓶啤酒打包带走,外卖做好,他提着袋子拐进一条深巷,把啤酒泼了自己一身,最后留了一口灌进嘴裏,之后他便回到了街上,找了个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朝着天上放了一枪。这一声枪响下去,除了几个路人侧目看过来,并没引起太多关註,可乐仔皱皱眉头,只好又开了一枪,这下可好,路人们抱头鼠窜,尖叫声此起彼伏,不多时,警察赶到,给可乐仔戴上了手铐,把他押进了警车。可乐仔在警局睡了半宿,被叫醒时已经是翌日正午,转移犯人的狱警拿着警棍对着墻壁敲敲打打,把拘留室的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一个一个排好队!”
警察一个个点名,大家一声声喊到,两间拘留室裏七个人由一串链条稍长的手铐铐在了一起。他们被押上囚车,集体转移去隆城看守所。
可乐仔的罪名下来了,妨害公共安全和非法持枪,手枪也被没收了。
和他一班车的那六个人年纪都不大,细脖子瘦腿的,发型都很出挑。他们彼此认识,一路上比划着手臂肌肉,有说有笑地用方言聊天,可乐仔听不懂,扒在窗口看窗外。
“餵,你干了什么?”坐在可乐仔右边的年轻人和他搭话,可乐仔没接腔,那年轻人推了下他,覆问了遍,可乐仔还是不出声,他透过厚重油腻的头帘看年轻人,这年轻人留着斜刘海,正冲对面的伙伴抬下巴,比眼色,车上的年轻人们忽而都安静了下来,又一个来和可乐仔搭讪,这次这个牙齿蜡黄,鼻孔上穿着鼻环,他问说:“第一次啊?”
可乐仔转过头,车窗外一排树飞速掠过,可乐仔倒追着看,树是什么树已经说不清了,他眼前是一片又一片蓝绿交错的影子。可乐仔揉了揉眼睛,突然,他的头发被人抓住,整个人都被摁在了地上。他的脸颊上一凉,摁住他脑袋的那只手的手指几乎戳进他的眼睛裏。可乐仔抽了口气,并没反抗,车底凉飕飕的,车轮驶过地面的声音异常清晰,他的脸上很黏。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往地上吐了口痰。可乐仔的嘴唇几乎碰到那口浓痰。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只听车前座有人粗声粗气地问:“干什么呢?都在干什么呢?都他妈老实点!”
抓住可乐仔头发的人松了手,可乐仔爬起来,在座位上坐好,擦了下脸。他听到几声怪笑,什么也不说,谁也不看,又开始追踪起外头的树影了。
到了看守所,过了体检,众人领取了些生活必需品,各自抱着各自的塑料盆去了各自的牢房。可乐仔被领去了一间两人牢房,他进去时对面的床铺空着,床底下放了个塑料盆,被子皱巴巴地铺在床上,枕头边放着沓漫画书。
他坐下没多久,牢房的铁门就打开了,一个胖狱警领着费觉进来了。费觉腋下夹着拐杖,腿上的石膏换成了塑料护具,他和胖狱警谈笑风生,见到可乐仔,两人依旧闲话着家常。
“练芭蕾好啊,仪态好,气质好,学什么空手道啊,买个防狼喷雾放身上不就好了。”
“随便她啦,反正社区裏面九十块一个月学费,都去看看咯,喜欢哪个就学哪个。”
狱警扶着费觉在床上坐下,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抽烟。
狱警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隐形眼镜烧穿了,视网膜脱落,瞎了。”
“两只啊?”
“一只,右面那只。”
“随便啦。”费觉抽完烟,一拍狱警,“你也没想到我会活到二十八吧?我已经活够本啦。”
狱警也抽完了烟,一瞥可乐仔,收好烟头站起来和费觉说:“这倒是,昨天看到你,还以为你在看守所附近阴魂不散十多年!”
费觉笑着躺下了,那狱警走出去后,他翻了几页漫画,问可乐仔:“吃过午饭没?”
可乐仔摇摇头,费觉从枕头底下摸出包苏打饼干扔给他。
“他和你说什么了?”费觉看着漫画,随口问道。
“你说谁。”
“莫正楠。”
“他说三天后来接我们,给了我三百块买宵夜。”
费觉一笑,瞄了可乐仔一眼:“去茂记吃的?”
“粥和油条。”
“唉!你也不吃点好的!”
可乐仔啃饼干,连饼干碎屑都不放过,用手指粘起来往嘴裏送。
费觉说:“你和倪秋估计能成好朋友。”
“谁?”
“你见过啊,就是瘦瘦小小那个,吃东西也很节省。”费觉换了本漫画书,人在枕头上滑得更下,“我就不行,吃得东西多了就浪费,做人一直在退步,活到现在什么美德都不剩下了。”
他又问:“你脸上怎么回事?”
可乐仔摸了摸脸颊,使劲擦了擦。他不回答,两人也没话了,费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晚饭他没出去吃,在房间裏吃泡面。可乐仔去了食堂,匆匆吃完,在看守所裏晃了一大圈,在医务室门口瞥见了蛇七。蛇七右眼上缠着绷带,一张脸红得和猴子屁股似的,隐约能看出些烫伤的痕迹,他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翘着二郎腿啃苹果,边上还有个马仔鞍前马后的服侍着。
“你干什么的?”医务室的医生出来撵可乐仔,“乱看什么?哪裏出毛病了??”
可乐仔吸吸鼻子,说:“好像感冒了。”
医生翻了个白眼,挥手赶他:“这算个什么事啊,走啦走啦。”
可乐仔转身走开,他没註意看路,迎面和人撞了个满怀,一抬头,看到对方的斜刘海,可乐仔往边上走开。那斜刘海却不依不饶,勒住了可乐仔的脖子,他身后的两个帮手连推带搡地把可乐仔拖进了边上的厕所。
“听说你和一个瘸腿的一个房间?”斜刘海把可乐仔堵在厕所隔间裏,他的两个帮手在门口把风,斜刘海捏紧了可乐仔的下巴,将他按在墻上,目露凶光。
可乐仔没有任何表示,斜刘海道:“和我换身衣服。”
可乐仔这才说话:“你是蛇七的人?”
“操你妈,多管闲事!”斜刘海啐了他一口,抓起他的头发就把他往抽水马桶裏按。可乐仔一挣,手上两拳打在斜刘海肚子上,胳膊肘往外一撑,架住斜刘海的左手,身形一晃,直接将斜刘海的左手反扣到了身后,押着他反将那斜刘海摁进马桶圈裏,手起盖落,一马桶盖下去直接将斜刘海打晕了。
可乐仔踢开门出去,两拳放倒两个把风的人,出了厕所,恰好看到蛇七由那服侍他的马仔搀扶着往浴室的方向走去,此时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临近看守所的熄灯时间。
可乐仔在浴室门口观望了会儿,蛇七一进去,浴室裏走出来不少人,有些人脑袋上还顶着细白的泡沫,衣服都还没来得及穿上。
可乐仔没再等下去,直接回了牢房。
费觉还没睡,看到可乐仔,问了句:“打架了?”
可乐仔挠挠太阳穴:“不算吧……”
“啊?”
“本来不想打的……”可乐仔脱了鞋子,钻进被窝裏,说。
“说说看啊。”
熄灯了,费觉还在看漫画。可乐仔仰脸躺着,屋裏并不是一片漆黑,一片凄白的月光被铁窗分割,散落成三片紧贴着地面,费觉的脸,和他手上的漫画。他一页又一页地翻着书。
“你在看什么?”可乐仔问道。
“水浒传。”
“好看吗?”
费觉笑了:“你怎么今天话这么多?”
可乐仔望着天花板:“谢谢你经常去陪可可玩。”
“没事啦,反正我那么闲,大把时间,你妹妹都很聪明很可爱啊。”费觉说,“我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
可乐仔闭上了眼睛,费觉再说什么,他没听清,他一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可乐仔和费觉在牢房裏待了一整天,三餐不是吃饼干就是吃泡面,到了快熄灯的时候,可乐仔拿上毛巾去了浴室。
蛇七还没来洗澡,浴室裏的人不多,可乐仔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冲水。
约莫五分钟后,蛇七的那个马仔进来了,不等他开口,大家就都识趣地收拾了东西走人,可乐仔离门口远,浴室裏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还在冲水,那马仔见了,趿着脱鞋过来拽他,说:“餵,没看到清场啊?”
可乐仔取下毛巾,一把勾住那马仔的脖子,用湿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
马仔在挣扎,十根手指在可乐仔的臂弯上乱抠乱抓,可乐仔臂膀上使劲,把马仔拖到了花洒下面,不出两分钟,那马仔双手垂落,人也跟着瘫软了下来。可乐仔把他放到地上,搓洗了毛巾,拿起拖鞋,光着脚走到了换衣间。
右眼上戴了个眼罩的蛇七正叼着香烟看杂志。
可乐仔从他的右边靠近,蛇七还问:“阿宾,清完没啊?怎么这么久??”
可乐仔挥起拖鞋直抽蛇七的右脸,把他踹倒在地,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膝盖顶住他的胸口,掐住了他的脖子。
蛇七瞪着左眼,眼裏满是怒火,满是愤懑,但他这只眼睛裏的活力没能坚持太久,他很快就断了气。
可乐仔站了起来,正要穿衣服,却听储物柜的方向传来一声怪响。他循声找了过去,只见一个留着斜刘海的年轻男子摔坐在地上,他脚边是一把磨尖了的牙刷,裤裆是湿的,人紧贴着墻壁瑟瑟发抖:“别……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可乐仔走过去:“蛇七找你杀费觉,是不是?”
斜刘海连连摇头:“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大哥说对付一个瘸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还有那天!”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可乐仔踩住了那把牙刷。
“这个……这个是我防身用的!我没有恶意!我真的没有!!我家裏还有奶奶,有爷爷!我有女朋友!我女朋友大肚子了!!”
可乐仔捡起那把牙刷,捂住了斜刘海的嘴,对准他的脖子捅了三下。
他去浴室洗了个澡便回了牢房。费觉已经睡了,可乐仔也在自己床上躺好,十指交握迭在身上,他睁着眼睛度过了一夜。
两天后,可乐仔被保释出狱,莫正楠在看守所门口等他,他上车后坐了阵,费觉也出来了,他拄着拐杖一小步一小步地到了车前,莫正楠在车上抽烟,开了车门锁,费觉钻进后排。
“送你回家?”莫正楠问道。
费觉把拐杖横在腿上,道:“不然呢?”
“我没问你。”莫正楠说。
可乐仔道:“去医院吧。”
莫正楠点头,把可乐仔送去了玛丽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