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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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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粥铺当日所熬白粥售罄,收工打烊,倪秋在厨房用剩菜做了个大杂烩,加上些剩饭,分成三包,一包给惠姨,一包给珠珠,另一包又细分成两份,自己带走。

这会儿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天还没亮,阴云反射着城市的灯光,世间红红的一片。

倪秋戴上帽子,抱着打包盒在街上快步穿行。开满热炒排挡的富豪街还是很热闹的,打冷的食客坐满长街,而紧邻的香水街就显得有些冷清了,路上的霓虹招牌多过路人,一些衣着暴露的女人在细雨中招揽生意。

“哥哥仔,要不要进来放松一下啊?”

“老板,新到的西湖龙井,一壶三百块啊,价廉物美。”

“这位帅哥,帅哥,哈哈,别走这么快啊,要不要来看看,正宗日本美少女哦,超卡哇伊的哦,女仆咖啡有没有兴趣啊?进去看一看啦,不收你钱。”

也有人认得倪秋,靠在二楼临街的阳臺和他打招呼:“小泥鳅,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收工了啊?”

女人声音沙哑,只穿了条吊带睡裙,趴在围桿上抽烟,倪秋朝女人挥了挥手:“珍姐。”

珍姐扔下来一包香烟给他:“喏,你妈白天落在我这裏的。”

倪秋接住了烟,脱下帽子,把烟裹在鸭舌帽裏,塞进外套,贴身收好,又一挥手:“回头见。”

他的步伐更快,穿过香水街上的一条暗巷,他便被十来幢高楼包围了,这些楼房每一幢每一层都隔出了许多小窗,密密麻麻,宛如鸽笼,又像黑暗中一双双眼窝深陷的黑眼睛。红色的天光没有降临在这裏。倪秋走进其中一幢,爬上六楼,在6015室门口停下。他没进屋,打开了自己那份杂汇饭菜,坐在铺在门口的报纸上吃饭。他吃东西时几乎没有声音,动作还很快,吃完后,他把饭盒放在一边,掏出了揣在怀裏的鸭舌帽,他回来的时候雨大,珍姐给的那包烟还是淋湿了两根。倪秋摸到那湿软的过滤嘴,手忙脚乱地把湿了的香烟放在掌心上来回滚动,又是用干衣角捂住,又是朝它们吹气。这么忙了好一通,倪秋出了一身的汗,那两根烟总算是救回来些了,倪秋松了口气,坐姿跟着放松了些,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一条蜈蚣。

蜈蚣的身子黝黑锃亮,像双上过油的新皮鞋似的,它扭动着,前进着,沿着一条地砖缝隙爬到了倪秋的饭盒裏,倪秋吃得很干凈,饭盒裏只有一层浅浅的菜油。沾了油水的蜈蚣看上去更亮,更惹眼了。

倪秋把手伸到了饭盒裏,蜈蚣不怕人,攀上他的手指,爬到了他的手上,数不清的小触脚在他手背上来回跑动,打着s型的转,但它很快就对倪秋的手失去了兴趣,伸长了身躯,从他的手腕处挂下半个身子,拖着自己的下半身回到了地上,爬远了。倪秋笑了笑,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报纸,凑在鼻子下面看。楼道内几乎没有光,他必须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报纸上的内容。

“十八块……力……手表,抢……”

“……张……公开……方……”

倪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地上写,一则新闻,读得津津有味。

过了阵,对门的铁闸门拉开来了,走出来个腆着肚子,穿汗衫,四角裤衩的中年男人。他手裏提着两袋垃圾,从他身后传出机械地报时声音。

六点了,是早晨了。

男人倒完垃圾回来,在门前摸出串钥匙正要开门,一个卷着卷发棒的女人凶神恶煞唰地拉开铁门,劈头盖脸就骂:“赵文明!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抽烟啊??”

男人愁眉苦脸,试图安抚女人,低着声音说:“你不要这么大声啦,你听我讲……”

女人却更来劲,手指戳到了男人脸上:“你啊,抽抽抽,你的精啊都被你抽光啦!你还想不想要了?说要生的也是你,生不出的也是你!”

倪秋眨了眨眼睛,拿起手边的烟盒,朝女人挥了挥:“赵太,是我啦。”

女人楞了下,这次看了倪秋一眼,嘴角一抽,拧着男人的胳膊把他拽到门后,继续没完没了地数落:“你和那个死三八的儿子走这么近干什么?啊?怪不得整日交不出工粮,你有份光顾那个八婆啊??”

“走啦,走啦,回去再说啦。”男人推着女人进了屋。

两人关上门没多久,倪秋身后的房门就打开了。

“一大清早,吵吵吵!臭三八,你老公啊!有活精都被你吵死了啊!”一个长发女人穿着睡裙站在门裏面,单手叉腰骂得唾沫乱飞。她的视线扫过倪秋,一把抓走了他怀裏的饭盒。倪秋慌忙拾起香烟,跟着她进去。

房间裏充斥着桃粉色的光和玫瑰香精的气味,窗帘拉得很紧,屋裏并没什么家具可言,门后有个简易的布衣橱,两张折凳散落在西面角落,凳子上放了臺电风扇,一张沙发靠紧窗户摆着,靠紧沙发的地方铺着六块拼凑起来的塑料软垫,每一块上头都是一只卡通兔子和一个英文字母。

a的尖头已经褪色,c的弯弧几乎看不清楚。

沙发后的一整面墻上贴满了时装画报的内页,这面墻上还挂着许多罩在透明防尘袋裏的皮草大衣。

一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穿裤子,他约莫四十来岁,大腹便便,动作慢条斯理,他往身上套的是某间货运公司的连体制服。女人拖着步子朝男人走过去,抓抓头发,紧挨着男人坐下了吃盒饭。她一坐下,男人却站了起来,从口袋裏数了些钱扔在她身上,男人个子很矮,喉咙裏总是在发出“哈哈”的喘气声,呼吸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男人低头系皮带,女人仰起脸问他:“明天是不是也是早班呀?”

男人应了声,却没回答,女人娇嗔地说:“唉,真是的。”

她伸出了手想要抓男人的裤腿,男人转过身从她身边走开了,他和倪秋擦肩而过,倪秋忽然想起了什么,过去把烟递给女人:“珍姐说你昨天落在她那裏的。”

女人使了个眼色,倪秋赶紧给她点了根烟,谁知女人捏着香烟只抽了一口便啪地扔开,连同手上的饭盒也摔在了地上,她把香烟直接往倪秋手臂上摁:“湿的怎么抽??你给我抽湿的香烟,你想害死我啊??”

倪秋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握住,没说话。

男人在门口穿上鞋,离开了。

“跪下!”女人从沙发缝裏抓了把戒尺出来,厉声道。倪秋跪在了地上,头低得更低。他看到有只蜈蚣正爬向洒在地上的油炸豆腐,似乎就是先前爬到他手上,又爬走的那只。

女人抓起倪秋的头发,强迫他看她,她发现了倪秋额头上的新伤,质问道:“这裏怎么回事?”

他们靠得很近,女人嘴巴裏的一股怪味混着她湿热的呼吸直喷到倪秋脸上,倪秋不敢看她,眼睛望着女人身后的一个女模特。她浑身珠光宝气,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脖子很痛。倪秋轻声说:“不小心撞到的……”

女人火气更旺,将倪秋踹翻在地,一尺子抽在他背上,怒道:“你是不是又多管闲事?要你多管闲事!多管闲事!”

倪秋缩在地上蜷起了双腿,女人站起来把他拉近了,抡起手臂抽他的大腿和脚:“关你屁事!关你屁事!”

倪秋下意识地抱住脑袋,闭紧了眼睛,女人又去抽他的手,抽得他不停发抖,自己也开始发抖,十来下下去,女人终于累了,扔开戒尺,瘫倒在沙发上,敞开双腿,大口喘气:“你就是不让我好过,就是不让我好,累死我了,你要累死我……”

女人的声音干巴巴的,越说越小声,倪秋这才敢稍睁开眼睛,从双手的缝隙偷偷往外看,这两道视线却和女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她作势要抽倪秋巴掌,倪秋小腿一紧,膝盖顶住了肚子,又闭紧了眼睛。

“他妈的,”女人最后没打他,只是把那包烟甩到了倪秋身上,踢了他一脚,不轻不重,“买烟啊!!还不快去!”

倪秋一咕噜爬起来,跑出了门。

雨下大了,倪秋冒雨跑到最靠近的便利店时,整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他在裤子上擦了好久的手,才敢拿把结了账的香烟拿起来。他把烟揣在怀裏,又不敢让湿衣服太靠近它,一门心思捧着宝贝似的照料着这包烟,一不註意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倪秋?”那人一喊他,倪秋抬眼看出去,笑起来,打了声招呼:“红虾。”

红虾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是……?”

倪秋的双手又红又肿,额头上的纱布湿透了,双颊凹陷,脸上和身上都没什么肉,衣服裤子像是挂在个湿衣架上,不停往下滴水。他光脚站在地上,身后是一串臟脚印。

“忘记拿伞了,出来给我妈买烟。”倪秋看看他,红虾穿了身运动服,他问道,“又去晨跑啊?”

红虾笑了笑:“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现在是跑不成了,我送你一程吧。”

“你不买什么吗?”

“没事,送了你再过来买吧,你家就住附近吧?”

红虾走到外面,撑开伞,倪秋钻到他伞下,红虾问了句:“昨天觉哥去你那裏了?”

“来了啊,和明爷的儿子一起来的。”倪秋说,“明爷的儿子好高。”

红虾点了点头,倪秋又说:“长得有些像,又有点不太像。”

红虾看着他,倪秋抓抓耳朵,不太好意思了。红虾说:“是有点,和觉哥走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像明爷。”红虾一顿,望向伞外的大雨,“可能是因为和觉哥在一起吧。”

倪秋保护着他的那包烟,没再多话,红虾把他送到楼下,便往便利店折返。

到了便利店门口,红虾收到条短信,发信人只有一串号码,内容写道:l.a.

24

hours,hot

asian

chicks.

红虾买了盒鸡蛋三明治,一瓶凉茶,开车去了两条街外的24小时健身房。健身房门口坐着个哈欠连连的女前臺,红虾和她挥手致意,前臺拿给他一条毛巾一瓶矿泉水,客气说:“红虾哥,早啊。”

“鬼天气。”红虾用毛巾抹了下肩膀,他的右面肩头被雨打湿了。

前臺笑着用手帮他拍雨珠:“要不要找豹哥过来陪跑啊?”

红虾摇摇头,走进了健身房。偌大的运动空间灯光明亮,反衬得落地窗外的天色迷蒙晦暗,时间尚早,不过已经有跑步和打拳的人分散在各个角落了。红虾一路走去更衣室,两个健身私教正在擦拭器材,看到他都点头打招呼。

更衣室裏只有一个男人坐在最后排的衣橱边吃三明治,他大约三十来岁,身上喷古龙水,额头和鼻子上都是汗,下巴发青,像是才刮过胡子,他的头发和眉毛打理得很细致。红虾经过他身边,又回过去,更衣室裏确实只有他和男人。红虾拿出了刚买的三明治,问男人:“你的多少钱一个?”

男人手上比了个“八”,他的衣服脱到一半,穿着t恤,没穿外裤,两只套着白袜子的脚踩在一双耐克跑步鞋上。

“这么便宜。”红虾轻哼了声。他走开了,找了个空衣橱换下衣服,在浴室裏把毛巾弄湿,走进了桑拿房。木头房间裏蒸气氤氲,如云似雾,红虾做了两个深呼吸,用毛巾湿了湿脸蛋和嘴唇,在一排长木板上坐下了。

没多久,那个吃三明治的男人也进来了,他下半身围着浴巾,往石头上加了勺滚水,喷薄而出的白气瞬间将他包围。红虾闲看了眼,说:“才吃过东西还是不要蒸桑拿比较好,容易脑供血不足。不然就像钟sir咯。”

“他是年纪到了,中风。”男人吁了口气,挥开那些烟雾,单手叉腰站着,盯着吱吱乱响的石块说。

“费觉要给莫明报仇。”

“合盛拿下的那单你有没有办法跟进。其他鱼等级太低,接触不到。”男人放下了木勺,在红虾身旁坐下。

红虾闭上了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放松双手:“钟sir身体怎么样?”

“你是不是有个亲戚也在花湾?”男人摸着膝盖,看着桑拿房的入口。

红虾附和:“嗯,是。”

他展开毛巾盖在了脸上。

“莫明一死,兴联解散早晚的事,你看看能不能转去合盛。”男人说。

红虾伸长了腿,左脚搁在了右脚脚踝上,说:“我是古惑仔,又不是签约艺人,一间公司不想混了,有钱呢就赔个违约金,没钱呢就耗到合同无效。我转去合盛,是会死的。”

男人的视线一动不动,仿佛黏在了那扇木门上,他问道:“八大劫案你有没有风声?”

“听说了,抢钱还杀人,搞得殡仪馆都要排队。”

“帮我打听打听。”

红虾说:“费觉今天飞泰国找帮手,康博士五十寿宴的时候动手。”

男人说:“找你了?不然他手下还有什么人?”顿了下,他又说:“最好不要插手,康博士过寿,你去我们那裏喝口茶吧。”

红虾没吭气,他坐直身,用双手接住毛巾擦脸,这才说:“下次下雨就不要见面啦,就当给彼此放个假。”

男人站了起来,感慨道:“受不了,太热了。”

说着,他便走了出去。红虾听到桑拿房外传来冲水的声音,他起身又加了半勺水,桑拿间裏更热,呼来吸去都是灼人的炙热,红虾一个人静静坐了会儿,被蒸气熏得面红耳赤才出去。男人已经走了,更衣室的垃圾桶裏多出来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合一个装了半只三明治的塑料盒。

红虾皱紧眉,看着那吃剩下的半只三明治,踢了一脚垃圾桶,很是不快:“别浪费啊……”

他换回自己那身运动服,再三确认鞋带系紧了,拿着手机,插上耳机,去外面找了臺跑步机跑步。他边听歌边跑,歌曲随机,时而抒情时而动感,红虾却越跑越快,不停按加速按键,5.1,5.4,6.0,6.3,6.7……

张学友唱到:“谁没有罪状,谁来审判。”的时候,跑步机突然停下,红虾一个踉跄,手机砸在了地上,耳机也被惯性扯出了他的耳朵,他差点摔在跑步机上,红虾慌忙抓住扶手,勉强稳住了身子,双脚都还没站直,便捏紧右手一拳砸在了控制盘面上。他低下头,紧靠着一边扶手大口喘气,接连又是好几拳打在跑步机上。

“红虾哥……”

一个私人教练小跑着到了他跟前。

红虾咬紧嘴唇,牢牢抓紧跑步机,他的手腕不停颤抖,手指关节几乎看不到血色。

“红虾哥,您没事吧?”那私人教练伸手扶了他一下,红虾一把推开他,跳下跑步机,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说道:“你们机器坏了,叫阿豹快点找人维修。”

那私教还要说什么,红虾接起个电话,连澡都没洗,带着一身臭汗跑出了健身房。时间不早了,是费觉来电要他送他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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