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狱警来送早饭。商隐昨晚睡得不错,唯独受不了牢房恶劣的卫生条件,只盼家里速速来人把他接走。两人吃完了早饭,商隐见程沅风恹恹的,不如昨晚那般有活气,推推他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程沅风一看到商隐的漂亮脸蛋,就想起梦中那个恶作剧,目光闪烁地说:“没事,没睡好……”
商隐点点头:“我前半夜也没睡好,梦到走在一片树林里,突然被狗熊扑倒,不过后半夜还算安稳。”
早饭后不久,商隐等来了捞他的人。没想到来的不是爹妈,不是兄长,甚至不是管家,而是大腹便便的穆怀霜,身后跟着个傅聿阁。
穆怀霜站在牢门外打量了一圈,掩着鼻子说:“回家吧。”
商隐说:“怎么是你?”
程沅风看她大着肚子,起身问:“你是雪楼什么人?”
穆怀霜瞥了程沅风一眼,见是个端正俊朗的小伙子,忍住了没怼他,转而对商隐说:“有你这么跟嫂子说话的吗?快跟我走。”
商隐站着不挪步:“那嫂子您就行行好,把他也救出去。”
穆怀霜不耐烦:“二少爷,捞你一个已经够费劲的了,你当警察厅我家开的呢?”
傅聿阁看这个陌生的男子叫雪楼叫得这个亲热,也附和道:“走吧,哥,咱先出去再说,老爷太太都急坏啦!”
那只能如此了,商隐面有惭色地跟程沅风告别,程沅风却云淡风轻地挥手:“再见吧,雪楼,我们会再见的。”
回家路上,商隐忍不住又问:“你都快生孩子了,他们怎么让你来?”
穆怀霜冷哼一声,道:“你们家的靠山,平时看着稳如泰山,关键时候屁用没有。”
“什么意思?”
“你爹老着脸连夜去警察厅拜访黄总监,结果呢,人家连大门都没让进。”
商隐低头不语,他感觉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他想问是不是薛靖淮出了事,但他知道薛靖淮是指不上的,便问:“你们没有找舅舅?”
穆怀霜明知故问:“哪个舅舅?”
“当然是薛宗耀,我还有几个舅舅。”商隐没好气地说。
“哦,他呀,不提他倒好,提他没准多关你两天呢!”
商隐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穆怀霜冷笑道:“你们甥舅的反日立场倒是一致的坚定。”
商隐一听“反日”,便知薛宗耀必然也搅进了最近的局势:“你说清楚点。”
“我也是听说啊,一个日军分队在济南附近凭空蒸发了,日本公使找政府要说法呢!”
“蒸发了?那……那关舅舅什么事。”
穆怀霜正在掏耳朵,听到这话顿住了,转头看向商隐,眼神好似在看傻子:“少爷,你是不是坐牢坐傻了,他到底是不是你亲舅舅?”
商隐这才想起来,薛宗耀似乎还兼着巡阅山东的职务,日本人在他的地盘上吃了亏,当然不会让他好过,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被撤职啦!政府总要给日本人个交代,何况现在这个节骨眼……”
也是,欧洲正在会谈,这边万一打起来,前方又谈崩了,中国又有几分胜算?商隐觉得可笑,薛宗耀拥兵十万,大小也算是一方诸侯了,竟像是个纸糊的,说下台就下台。不过再一想,又觉得没那么简单,薛宗耀必然不会任人宰割,随随便便让人一撸到底,他这十几年不是白活吗?
傅聿阁发现,这回到家见了杜婧宜的面,商隐就像被吸走了精魂,终日死气沉沉。商隐被捕的这一晚,他担心得一宿没合眼,心被架起来放到火上烤,也不过就是这般滋味了。他原以为商隐也会一样想他,满怀期待地来接他回家,没想到商隐目中无人,跟穆怀霜聊完便靠着窗户闭上了眼。傅聿阁坐在副驾,回头想跟他说话,盯他半天也拿不准是不是在睡觉,只好悻悻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穆怀霜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傅聿阁那点心思哪能瞒得了她,毕竟她曾认真地问过赵当家:“爹爹,为什么你和娘都是男孩,我是女孩?”
赵当家当时就惊掉了下巴,涨红了脸否认:“大妞,不许瞎说,那不是你娘!”
“可是我听王妈她们聊天,说两口子只要睡一个屋就会生出娃娃!”
“这……”赵当家为难地辩解,“那你也不是他生的嘛。”
“你们俩睡一个屋,既然你是我爹,他不是我娘是谁?”穆怀霜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像照妖镜把赵当家照了个无所遁形,然后,不知道哪根弦没搭对,穆怀霜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我要娘!我要娘!”赵当家的头嗡地大了,等到低声下气地把闺女哄好,他仰天长叹,默默决定以后把阵地转移到后边的山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