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傅聿阁突然开始窜高,雨后春笋般嗖嗖长起来。脸还是那张俊俏青涩的脸,个头已经不知不觉赶上了商隐,逐渐褪去孩童的稚气,显现出少年的轮廓来。商隐有意挨着他坐下,跟他没话找话:“阿聿,你的头发遮眼睛了,该剪剪啦。”
傅聿阁闷葫芦似的嗯了一声。
“今晚咱们去东来顺涮羊肉吧,我请客,赏个面子呀?”商隐又凑近了些,歪着脑袋,笑嘻嘻地说。
傅聿阁听出来商隐在哄他,突然一阵心酸。好脾气的商隐,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生他的气。
他又嗯了一声,终于抬头正视了商隐的眼睛。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复杂心情,若不是碍于薛靖淮和程沅风在场,他真想扑上去紧紧搂住商隐。
程沅风冷眼旁观,心中嗤之以鼻。
等叶老板晚上的戏散了场,商隐如约做东,一群人吃吃喝喝直到深夜。商隐今天心情不错,展现出了非凡的酒量,险些把叶青阑和薛靖淮喝趴下。林副官担负着照顾长官的重任,滴酒不沾,程沅风心中别有滋味,只一味以茶代酒。
酒足饭饱,叶青阑叫了洋车回戏班子,薛靖淮不放心,撇下其他人撵了上去。当着傅聿阁的面,程沅风毫不见外地提议:“雪楼,宿舍关门了,我去你家借住一晚成吗?”
商隐虽说海量,多少也有点晕乎,十分慷慨地答道:“有什么不成,咱俩的交情。”
傅聿阁痛心疾首,雪楼啊雪楼,你怎么就不知道人心险恶呢!
林副官充当司机,程沅风抢先扶着商隐上了后座,傅聿阁愤愤地坐上了副驾。从后视镜看去,昏暗光线下,雪楼脸颊微红,双眼紧闭,似乎在忍耐醉酒的难受,程沅风扭头看了商隐一眼,扶过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深吸一口气,傅聿阁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进屋的时候,商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傅聿阁麻利地打水为他擦洗手脸,把他抱上了床。程沅风在一旁插不上手,等傅聿阁忙完了,干笑着问:“小兄弟,我睡哪里呢?”
家里正经厢房都被薛靖淮的卫队占满了,哪里还有空床,但又不好怠慢了他,让他拿到向商隐告状的话柄。傅聿阁想了想,把商隐床前那张木榻搬到外屋,说:“委屈你今夜睡这里吧。”
傅聿阁说完扭头进了里屋,吹了灯,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在商隐身边和衣而卧。
傅聿阁的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放光,他心中似有河川壅塞,无处发泄,堵得发慌。他心有余悸地想,如果今天没有去戏楼,商隐岂不是要吃了这个姓程的大亏?一想到纯洁的雪楼可能被姓程的轻薄——目前还想象不出具体是什么样的轻薄,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他就恼恨得要发狂。
另一头,薛靖淮跟着叶老板来到春秋社,就不打算走了,铁了心要跟叶老板混一夜。刚一进门,便撞见穆怀霜端着木盆往院子里泼水。薛靖淮揉揉眼睛:“嫂……嫂子,你怎么在这里?”
穆怀霜也很惊讶:“薛大少,你怎么在这里?”
薛靖淮扶着醉醺醺的叶青阑,说:“我来送叶老板回家,今晚不走了,你呢?”
穆怀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圈,心领神会,笑道:“我来看看师父,他老人家头疼犯了,我留下来照顾他。”
心下却嗤笑,又一个想做牡丹花下鬼的。
平心而论,穆怀霜并不讨厌薛靖淮,甚至当她从报纸上得知薛靖淮负伤是因为和谢至柔打仗,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叔子还生出了几分敬意。穆怀霜与人交游,有个不成文的原则,凡是谢至柔的敌人,都可以做朋友。
薛靖淮问清了叶青阑的房间,便架着叶青阑往屋里走,穆怀霜笑着叮嘱:“薛大少,我师哥醉了,你可不能欺负他,当心他酒醒之后剥了你的皮。”
穆怀霜敲这一记警钟不能说毫无作用。虽说薛靖淮起初动机单纯,没存别的腌臜心思,但漫漫长夜,天仙似的叶老板就躺在身边,自己实在难保不失足,一失足成千古恨,此恨绵绵无绝期。不过,经人提醒,他突然醒悟,如果他趁酒醉做了混账事,叶老板醒来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夺过他的枪毙了他。叶老板这样的暴躁美人,惹不起,还是消停地睡一觉吧,自己重伤初愈,可禁不住叶老板三拳两脚……这么浮想联翩着,薛靖淮倒在炕角,歪着身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