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灵犀似的,薛宗耀和叶青阑各自端起了酒杯,要敬对方。
“将军,一直没有机会向您正式道谢,谢谢您救了蔡将军,以及……不怪罪我犯下的错。今后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记得将军的恩情。”
“叶老板至情至性之人,薛某只有钦佩,何错之有?应该我敬叶老板才是。”薛宗耀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见薛宗耀这样痛快,叶青阑也仰头干了,放下酒杯,刚要说话,薛靖淮兴冲冲地来给他满上:“我也要跟叶老板喝一个。”
薛宗耀毫不客气地制止:“胡闹,叶老板的伤刚好,不能喝那么多。”
薛靖淮就是见不得他们这客客气气里带着点眉来眼去的劲儿,非要进来搅和两下心里才舒服。他本来也没真想让叶青阑喝,但老头子这么拦着,反倒让他较上了劲。
“我敬我的,叶老板喝不喝随意。”
说着给自己也满上,举杯,旁若无人地说:“叶老板,薛某要说愿为你肝脑涂地,你肯定不信,所以,说什么不重要,关键看行动。薛某对你的心意都在酒里了,先干为敬!”
叶青阑端着酒杯发愣,薛靖淮喝完,把酒杯往桌上一撂,从叶青阑的手里轻轻夺过酒杯,又仰头灌进去,意犹未尽地说:“叶老板身体重要,不必强求,薛某代劳了。”
薛靖淮这一顿骚操作,果然把老薛气得够呛。不过生气归生气,在叶老板面前不能失了风度,且还得在一群下属晚辈中体现出长者风范来,一顿饭下来,老薛差点被憋出内伤。
吃过晚饭,薛靖淮提议多带些人护送叶老板回趟春秋社。这个马屁拍到了点子上,在叶老板的默许下,薛靖淮乐颠颠地跟着出门了。
薛靖淮在外间等着,师徒在里间对饮长谈。叶青阑跟师父说了自己的打算,邢玉春听罢,起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盒子递给他,朝外间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是当初薛家送来的金条。”
叶青阑不解地看着他。
“你在商府出事后的第二天,他们派人送来这个,要为你赎身。”
这事叶青阑倒有所耳闻,薛督军花十条大黄鱼赎了个刺客的轶事,不知从何时已经流传开了。
“青阑,你来的时候年纪尚小,虽签了卖身契,但时至今日,你也应该明白,咱爷俩的情分并非是靠一张纸维系的。”邢玉春的眼里流露出忧愁,“你的卖身契,我已经给他们了,我能看出小薛督军对你的意思。”
“师父,您想说什么?”
邢玉春叹了口气:“青阑,师父希望你把戏唱好,平安顺遂地过一生,可你自打遇上了蔡将军,虽则玩意儿没落下,但着实吃了不少苦……如今,又来了个薛督军,为师这个心愿怕是难以实现了。”
“师父……”叶青阑想告诉他,情形没那么坏。
“你原本不该入这行,若不是家道中落,你如今也该是个留洋的少爷,或者在政府做个官,跟小薛督军一样的风光。”
邢玉春知道薛靖淮是个军官,对他的职务高低并无概念,只觉他这个意气风发的样子,也是叶青阑本应该有的。
“师父,人各有命,我当初没有选择,如今也并无怨尤。”
“青阑,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看着冷淡,实则心肠比谁都软。外人都说咱戏子无义,其实不无道理,只因一但沾上情义二字,便要坏事。你这次去上海,能自己开辟一片天地固然是好,若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千万记得还有师父。”
邢玉春絮絮叨叨,语重心长,仿佛要把下半辈子想说的话,今日一并交待完。
“如果在上海呆不下去,你就去我的老家,地方你知道的。我在那里置了宅子和地,不论到了什么时候,总归可以作为咱爷俩的退路。好了,就说这些吧,再说下去小薛督军等急了。这个你拿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能没有钱财傍身。”
“师父,我不能收。”
邢玉春板起脸:“你此去上海,担负着把京戏发扬光大的责任,不收便是不认我这个师父,也不认祖师爷了!把东西收下,回去吧。”
叶青阑临走前,在外间向邢玉春磕了两个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他起身含泪道:“师父保重,我走了。”
薛靖淮也憨头憨脑地附和了一句:“师父,我们走了。”
出门,夜已深,院中又覆了新雪,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寒风一起,凉意便从四面袭来。薛靖淮解下紫貂大氅为叶青阑披上,拥他走出院门,拉开车门将他让进了汽车。
“你总爱穿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叶青阑说。
“暖和嘛,哎,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大黄鱼。”
“见者有份!”
“可以,把我的卖身契还我。”
“卖身契?叶老板的卖身契?”薛靖淮往叶青阑身边挤了挤,冻得缩着脖子搓手,说,“我要真有那东西,给座金山也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