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被明华帝姬打断了。
她重新转过身来,微微歪了歪头,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开个玩笑,陈盛,本宫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陈盛看着这张笑脸,愣了一瞬,随即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眉眼间那最后一点疏离也悄然消融了。
他原以为此番见面,明华定然会追问他诸多当年之事,乃至是使些小性子、发些小脾气来发泄这些年积压的幽怨。
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的通情达理,三言两语间便揭过了那一页。
陈盛不知道的是,明华对于当年的事情确实生气,也确实有怨。
可这份幽怨,早在多年时光的消磨之下逐渐变淡了。
若是没有父皇赐婚这一桩横生枝节的事,她确实会冷脸几天,向陈盛讨要一个交代。
但现在局势至此,她分得清轻重。
她明华从来不是一个在紧要关头耍性子的人。
更何况,还有一点十分重要的是。
最近这一段时间,是明华帝姬最愁闷无助的时刻。
赐婚的阴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些日子她日日盼着能有一个转机、一个依靠。
而陈盛,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在看到陈盛的第一眼时,心中大半的怨气,都不知不觉随之消散了。
甚至在明华心底深处觉得,陈盛能在这个时候回来,便是她此刻最大的依靠。
凉亭内。
石桌上茶香袅袅,明华帝姬亲手为陈盛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姿态娴雅:
“这些年,在外海很危险吧?”
“这些年,辛苦你了。”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两句话撞在了一处,空气安静了一息。
随即,双方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脸上笑意愈盛,连带着凉亭中的气氛也松快了许多。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明华率先开口,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中浮沉的叶片上。
“两个月前。”
陈盛沉默片刻,还是如实回答。
明华闻言,手中茶杯微微一顿,随即很快恢复了如常,只是目光中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接着问道:
“有事?”
“了结了一些恩怨。”
“天龙寺和龙虎山,是你动的手?”
明华帝姬忽然想到了前段时间云州传来的那两场巨震,目光微微一凝。
陈盛颔首,坦然道:
“是我。”
“出走数年,归时真君,了结恩怨——说起来,你还真挺像是话本小说里描绘的那种主角。”
明华抿了抿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眼底却藏着一丝真切的感慨。
“所以啊,这一次回来,就是像话本小说那般来抢亲的。”
陈盛笑着调侃回去。
明华帝姬闻言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提前联系我,害得我还专门派人去外海寻你。
怎么,怕我向父皇告密?”
“若是担心你泄露消息,这一次,就不会来见你了。”
陈盛正色道,目光坦然地迎着她的注视。
明华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话锋一转: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如今的处境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带我离开这儿?”
“如果是,你会跟我走吗?”
明华帝姬沉默了许久,手中的茶杯早已放下,她望着亭外池塘中被风揉碎的天光云影,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会,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方式,你想不想听?”
“说说看。”
“你和朝廷最大的恩怨,便是你截走了朝廷的国运之气,使得陛下震怒。
但现在形势不同了,若是你愿意交还此物,加之你如今的修为和实力,陛下一定会妥协的。
当年你失去的权势与地位,不仅会恢复,而且将会更上一层楼。
等到父皇身死,你我联手推举赵铮或者赵鸠上位,执掌大乾。
至于国运之气,到时候你想要,唾手可得。”
明华帝姬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抹肃然之意,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盛。
她的思虑很清晰。
陈盛虽然强,实力足可堪比炼神后期的大修士,可朝廷的大修士足有数位,根基深厚,根本无法占据绝对优势。
而她虽然根基深厚,这些年经营的势力遍及朝廷上下、盘根错节,但却没有大修士这等顶尖强者作为护持。
若是单打独斗,他们二人谁也无法真正做到权倾朝野。
可若是他们联手,一内一外,却未必做不到。
她之前派人去外海寻陈盛,便是抱着这般想法。
“当年在外海,我和靖王赵视照面之时,他便提过此事,但被我拒绝了。”
陈盛摇了摇头。
“为何?”
明华有些不解地蹙起眉头。
“赵煦性情多疑善变,心胸狭隘,无有容人之量。
表面上或许会容我归顺,但必然百般防备、处处掣肘。
一旦抓住机会,恐怕第一个便会针对我。
即便有你从中转圜,我多加提防,可他仍然会想办法制衡我,更不会将皇位传给赵鸠或者赵铮。
再者,赵煦如今尚在壮年,距离薨逝还有不知道多少年。
我可没那个耐心等他老死。”
明华淡然一笑,眼中流露出一抹自信:
“时至如今,我也不瞒你,陛下身边有我的人,身居高位,且深得他的信任。
给我五年时间,我有把握让父皇神不知鬼不觉地薨逝。”
自前几日那场养心殿的对峙之后,明华帝姬便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心软。
父皇将文氏一族的性命拿来威胁她时,她也随之动了真正的杀心。
但她之所以不那么做,原因也很简单。
她没有足够强的大修士支撑大局。
即便是父皇真的突然陨落了,她也做不到稳住朝局、掌握乾坤。
这个世界,终究是强者为尊。
心计再强,谋划再多,有时候也比不上大修士一句话的分量。
“你倒是不避讳。”
听着明华毫不遮掩地说出让明景帝陨落的话,陈盛哑然失笑。
“若父慈,自然子孝。”
明华帝姬语气平静,目光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可若父不慈,子又如何能孝?更何况……”
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
“更何况,当年我母后,便是死在他手中的。
这份仇怨,我早已查清,沉在心底多年了。”
凉亭中安静了片刻,秋风吹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边缘。
“五年太久了。”
陈盛忽然展颜一笑,目光明亮地看着明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希望,现在就送陛下上路。”
“现在?”
明华眉头一蹙,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掠过几分惊疑。
“对,现在!”
陈盛点了点头,语气中没有半分犹疑,而后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明华帝姬的面容:
“送他上路之后,无需赵铮,也无需赵鸠。
届时,你来做皇帝,成为大乾立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这,便是我为你准备多年的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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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八分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