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仅仅是针对荆州核心战区的部署。
豫州、徐州、扬州等与荆州接壤或临近的州郡,也全部接到了严令,开始大规模调动军队,向边境集结,构筑防线,防止黄巾流窜,并随时准备进入荆州“助剿”。
诏令之中,虽然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不惜代价务求全功的狠厉。
甚至默许前线将领,在必要时可以便宜行事,动用一些不便记载于史册的手段。
朝廷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黄巾的刺激下,终于开始不顾损耗地全速运转,进入了“暴走”状态。
就连钱粮都被发下去了整整六成,达到了朝廷最清廉的巅峰时刻。
而神凤军方面,在失去了长眉的全局操控,又面临内部混乱、四路皆困、黄巾背刺的绝境下,以张昌为首的核心层也被逼到了墙角。
求生的本能与不甘就此失败的野心,同样驱使他们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
然而,就在大晋与神凤这两头巨兽,因为恐惧与绝望而陷入疯狂对抗之时。
那掀起这场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茅道长,此刻的心情却远非外人所想的那般意气风发,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重的压力。
他站在高处望着城外连绵不绝、人头攒动、却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黄巾营地,目光复杂。
在不断推进起义进度的同时,他更在竭尽全力地试图约束、引导这股由无数绝望百姓汇聚而成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洪流”,不让它彻底失控,滑向纯粹破坏与毁灭的深渊。
一旦失去控制,被掠夺欲望驱使,它吞噬的将不仅仅是官府和豪强,最终也会反噬自身,将所有人拖入礼乐崩坏人相食的绝境。
那不是“黄天当立”。
“唉……”
茅道长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修行的《神道书》,虽然立意高远,直指“代天宣化,救济苍生”,蕴含了沟通信仰、凝聚愿力、甚至引动某种冥冥中人道气运的法门。
但这终究只是一部残篇。
传承来历模糊,后续功法缺失,许多关键之处语焉不详,甚至可能存在谬误。
至今他都不能完全确定这部《神道书》是否真的源自正统的“太平道”传承,还是后世某位高人假托之名所作,或者干脆就是某些隐秘教派的异端学说。
毕竟,他不可能拿着自己的功法去找龙虎山、茅山那些道门真修大能请教。
这就如同许宣不可能拿着《白莲降世真经》跑去净土宗找那些老僧大德探讨佛法精义一样。
现在的“黄巾”与其说是太平道的传承,不如说是借用了一个百姓最熟悉的“名头”来便宜行事。
更多的是依靠大量分散的来自保安堂或受其影响的道人,深入到各个濒临崩溃的村庄去组织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为他们指出一条可能的“活下去的出路”罢了。
人间事只能用人间的方法来拯救,这是铁律。
谁曾想这“顺势”揭竿而起的百姓,数量竟然会如此恐怖,仿佛一夜之间,沉睡在地底的火山集体喷发,将无穷无尽的炽热熔岩抛洒向人间。
消息如同野火,在绝望而压抑的乡村、城镇、流民窝棚之间疯狂传递。
不需要多么精密的组织,不需要多么蛊惑人心的宣传,甚至不需要理解“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深刻含义。
很多人,仅仅是听到“跟着黄巾,有饭吃”、“杀豪强,分粮食”这样朴素到极致的口号,便红着眼睛随手折断一根竹竿、削尖一根木棍,或者捡起石头就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既无推翻“神凤”叛军的明确目标,也未必真有改朝换代的造反雄心。
驱动他们的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就是想跟着大队伍混一口饭吃,让自己和家人能多活几天。
一口粥,一件蔽体的衣服,一个暂时安全的角落,一个不用立刻饿死或死于乱兵刀下的“明天”。
这些在太平年月微不足道的东西,在此刻就是全部的希望,就是值得用性命去搏一搏的未来。
于是,这股洪流,便以茅道长最初也未曾预料到的速度与规模疯狂地“越积越多”。
它吞噬着沿途的流民、溃兵、活不下去的佃户、对官府和豪强充满仇恨的贫民……最终形成了一股铺天盖地足以淹没一切的力量。
当道长率领着最早的核心队伍,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兵临江陵这座荆州乃至南方的核心巨城之下时。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人头攒动如蚁群的场面,他自己都感到了一阵深深的震撼与……茫然。
已成——汪洋。
城内是神凤叛军的“都城”,是张昌的老巢,肯定囤积着大量的粮草军械,但也必然有重兵把守,城防坚固。
城外是数十万或许更多饥肠辘辘的“黄巾”百姓。
“既然事已至此……”
茅道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这汪洋已经形成,要么引导它找到宣泄的出口,获得生存的资源;要么,它就会在饥饿与绝望中彻底失控,将周围的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先攻破这座江陵城,拿些粮食救命再说!”
这是最现实,也最紧迫的目标。
扬州的粮食已经运了不少过来的,但还差的太多。
至于打下江陵之后,这汪洋大海般的黄巾该何去何从?荆州乃至天下的局势又将如何演变?
茅道长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并无确切答案。
“剩下的……就看苍天给不给活路吧。”
“若是不给……”
“那苍天……你,可就危险了。”
就在人间大势——朝廷、神凤、黄巾这三股庞然巨力在荆州这片土地上激烈碰撞的时候。
修行界的巅峰对决,也终于被引向了它预定的舞台。
一前两后,划破长空,掠过山川河流,最终降临在了那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八百里洞庭湖之上!
哪里还能比这里,更合适作为终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