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竟然在这最后一句话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白莲惑心,不是入梦手段,不是画壁幻术……
作为白鹿书院的山长,一身浩然正气与儒学修为早已臻至化境,神魂坚定,诸邪不侵,寻常的幻术惑心之法,根本动摇不了本心。
而是老沈自己通过许宣的话语,通过当前天下的乱象,通过冥冥中对势的感应,看到了一些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趋势与可能。
孔子曾说:‘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儒家学《易》,不是为了算命打卦,预测具体吉凶。
而是为了学习其中蕴含的思辨思想,探究天地万物变化之理,并通过洞察事物发展的细微征兆,来预判大的趋势,从而‘知几其神’,达到趋吉避凶、指导行动的目的。
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差那些神鬼手段到哪里去了。
所以,当许宣说出这句话后,如同一个引子,瞬间引爆了老沈心中那早已因天下乱象而积郁的不安与隐忧。
准确地说,许宣这句惊悚预言里,其实包含着两个相互关联却又侧重点不同的可怕预言。
一个是‘胡尘起而碎九州’,一个是‘江阴之畔衣冠涂地’。
这两个预言叠加,构成了一幅国破家亡、儒家斯文扫地的末日图景。
许宣偏偏还在疯狂地拱火,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进一步。
举杯如举剑,对着老沈虚空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随后放声唱道:
“洛阳城阙,尽作豺狼之窟;铜驼荆棘,咸为胡马之场。”
“王公卿相,牵羊衔璧;士女黎庶,负耒携筐。”
“或毙于刀俎,血染河洛之水;或掠为奴隶,泪尽阴山之阳。”
“华服委地,皆成毡裘之属;礼器蒙尘,悉化燔柴之伤。”
“邺宫夜哭,鬼火荧煌。长安昼晦,妖氛莽苍。”
“或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或举族自焚,阖门同亡。”
“昔时冠盖里,今作修罗场。”
“雅乐绝响,惟闻胡笳之呜咽;诗书束阁,但见烽燧之飞扬。”
唱到此时眼神之中没有半分醉意,只有隐现的火光。
然后,猛地转向浑身僵硬冷汗涔涔的老沈,语气陡然一变,从刚才那史诗般的悲吟,转为一种近乎掏心挖肺般的带着巨大困惑与愤怒的质问:
“老沈啊……”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与激动交织的情绪。
“我不是一个反贼,也不是什么野心家。只是一个读了十九年书的普通人。”
“你说这个时候,天人感应之下我们能做什么?!”
“是华夏陆沉之秋,指望苍天降下雷霆,劈死那些蛮夷之辈?”
“还是神州左衽之际,跑到南方承续道统,掩耳盗铃?!”
最后一个字吐出,猛地将手中早已空了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杯子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在这死寂的房间中久久回荡,仿佛真的就是那山河破碎的声音敲打在心头,也宣告着某种幻想的彻底终结。
沈义辅冷汗直流。
许宣描绘的那幅图景太过具体、太过惨烈,配合着他那充满感染力的吟诵与质问,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预言或恐吓,而像是一种基于深刻洞察与冷酷逻辑推演出的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剧本。
时间,就在这种让人窒息的氛围中缓慢地流走。
直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老沈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开口。
“你……到底想做什么?”
许宣平静以对。
“是我们!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