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站在雪地里，嘴张着，说不出话。
他扭头看向北方天际线。
看不见烟囱。但他知道——那几根管子，每天都在往天上吐东西。
“主播……”他的声音哑了，“那咋整？”
叶银川看向画面中的暴雪王。
它的爪掌里攥着几根冻硬的草茎。从雪底下刨出来的。给幼崽吃的。
七只雪笠怪开始朝它聚拢。最小的那只短腿踩进深雪，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圆滚滚地在雪面上打了半个滚。
暴雪王低头看了它一眼。
一只巨大的爪掌伸出，轻轻托起那只最小的雪笠怪，放到自己脚边。
风在吹。
雪在落。
“孙村长。”叶银川开口。
“你现在慢慢往回走，回村之后通知所有人，问题解决之前不许上山。暴雪王处于孕育期，对任何靠近的生物都可能做出过激反应。一个成年暴雪王全力击打产生的冲击波，能把一棵直径半米的树拦腰折断。你们扛不住。”
老孙连连点头。
“然后联系当地环保部门和联盟分支机构。把我刚才的分析原封不动转达：镇北化工园区的废气排放已导致白桦岭三千米以上海拔的空气质量恶化，迫使高山冰属性宝可梦向低海拔迁移。这不是个案。这是生态预警。”
老孙的神色变了。
“你是说——不光白桦岭？”
“化工园区的排放是持续的。污染带会逐渐扩散。白桦岭离得最近，最先挨刀。如果不处理，半年之内，周边所有两千五百米以上的山区都可能出现类似情况。”
叶银川的声音很平。
“到时候被迫下山的，就不止一只暴雪王了。”
弹幕洪流。
【这已经不是一个村的事了！区域性生态危机！】
【化工厂：我排个废气而已。暴雪王：你排的是我全家的命。】
【联盟环保署呢？吃干饭的吗？这种事等一个主播来发现？】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老孙停下脚步。
“给这些宝可梦送食物。”
“食物？”
“它们从三千米迁下来，原有的食物链断了。高山雪线上有一种特殊的冰地衣和霜苔，是暴雪王和雪笠怪的主要食物来源。两千三百米的白桦岭没有这些东西。”
叶银川的目光扫过画面里那七只雪笠怪。
它们在拱雪。用头顶的斗笠结构一下一下地拱，拱开积雪，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
泥土里什么都没有。
“一只怀孕的暴雪王，带着七个幼崽，在一座食物不足的山上，靠降雪特性维持生存温度。”
叶银川没有加任何修饰。
事实本身就是最重的东西。
“它能撑多久？”
老孙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们村有白菜……土豆……”
“不够。暴雪王是草冰双属性，它需要矿物质含量极高的冻土植物。你让村卫生所配一批富含钾、镁、锌的营养液，混进冻过的根茎类蔬菜里。白萝卜就行。冻硬了再送上去。”
“放在雪线边缘。不要靠近。放下就走。”
“它会自己来取。”
老孙拍了拍胸口：“我自己送。”
“固定人员配置。让暴雪王习惯同一个气味。信任建不了那么快，但必须从今天开始。”
老孙重重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暴雪王还站在白桦树下。七只雪笠怪围在它脚边。雪没有停。但风——似乎小了一点。
“主播。”老孙走着走着开口了，“你说那个降雪特性……是不是只要暴雪王还在这儿，雪就一直下？”
“对。”
“那我们春耕……”
“降雪特性的影响范围大约以暴雪王为圆心、半径两公里。你们村农田在山脚，离它的活动区域至少三公里。春耕不受影响。”
老孙长出一口气。
“但——”叶银川话锋一转，“如果化工园区的污染不解决，暴雪王有可能继续往低海拔转移。到时候两公里的降雪圈就会覆盖你们村子。”
老孙的脚步顿了一下。
“所以那个电话，越快打越好。”
“我这就打！”老孙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号，粗犷的嗓门开始和电话那头对接。
叶银川没有切断连线，把视线移回弹幕。
讨论方向已经从“暴雪王好惨”转向了更深的层面。
【我查了一下，镇北化工园区去年就被投诉过废气超标，最后不了了之。】
【这次三亿多人盯着，我看谁还敢糊弄。】
【但说真的，这种事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不是每个地方都有主播来监督的。】
【建议联盟在所有工业区周边的宝可梦栖息地设立生态监测站。用宝可梦行为变化作为环境预警指标。】
叶银川点点头，他现在的影响力很大，这一次直播的曝光，必然会产生强硬的监管作用。
当然，光光靠当地村民的电话检举，不说效果有限，至少响应速度不会太理想……
所以叶银川也会在暗中推动，让事件得以圆满进行。
连线列表继续滚动。
叶银川的手指划过一屏又一屏，忽然停了。
不是普通观众的申请。
来源标注是“联盟深海科考局·第三远洋调查分队”。官方认证标识，金色盾牌图标。
【卡比先生，我是联盟深海科考局第三远洋调查分队队长，姓陆。我们正在执行深海生态普查任务，三小时前在海域编号K-1174的海沟中，ROV深潜器在水下4820米处拍摄到一组影像。画面中出现了一只我们无法确认种属的宝可梦。数据库没有匹配结果。船上的随队研究员翻遍了已知图鉴也没找到对应条目。该宝可梦体型较大，外观呈鱼形，身体表面覆盖有凹凸不平的厚重鳞片，移动方式极其特殊——不是游泳，而是用胸鳍在海底'行走'。请求协助鉴定。】
“用胸鳍在海底行走。”
叶银川念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已经点下了接通键。
弹幕察觉到了他的反应速度。
【主播的微表情值得玩味，有东西！】
【联盟官方来连线了？这排面！】
【深海4820米？那得多深啊，一般人连概念都没有吧！】
画面切换。
出现在镜头前的是一个短发女人。四十出头，面容刚硬，皮肤被海风和紫外线打磨出粗糙的纹理。穿着联盟深海科考局的标准制服，胸口绣着金色锚标。
她身后是一间充满金属质感的舱室——科考船的指挥中心。墙壁上挂满了海图，角落里亮着几台显示器，屏幕上全是声呐数据和水文曲线。
“卡比先生。陆沉。”她的声音干脆，没有寒暄，“我直接放画面。”
“请。”
陆沉没有废话。她侧身敲了几下键盘，将一段录像推送到了直播间的公共画面上。
画面一换。
深蓝。
不——不是深蓝。是一种人眼几乎无法定义的黑。
水下4820米。
ROV深潜器搭载的高流明探照灯劈开了永恒的黑暗，光柱在水中切出一道锥形的亮区。光柱之外，是绝对的虚无。
海底。
灰白色的沉积物覆盖着一切。细腻的、粉末状的海底淤泥，在深潜器推进器产生的微弱水流中轻轻扬起，像慢动作中飘散的骨灰。
没有珊瑚。没有海藻。没有任何色彩。
这是阳光永远无法到达的世界。
深潜器的机械臂缓缓转动，镜头跟着扫过一片单调的海底平原。
然后——它出现了。
画面右侧。
一个庞大的轮廓，从灰白色的淤泥中凸显出来。
不是岩石。
它在动。
极其缓慢地，在海底移动。
探照灯的光束完整地照亮了它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