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但这里面仍有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奥古斯特是怎么知道他一定回来到迷宫，还会精准地在他的必经之处留下这个提示？
难道只是未雨绸缪？
又或者，这个瓶子并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在蝙蝠侠被利爪带进迷宫的头几天里，为了让法庭的人，以及身后的利爪放松警惕，他刻意让自己表现得狼狈不堪，因此，纸条上的内容，也是刚刚放倒了利爪之后，才得以查看。
至于瓶子里的液体……
在法庭，还是这个池水里的东西……多半就是自己脚下这名利爪能够死而复生的秘密——琥珀金。
只是奥古斯特为什么会留下这瓶琥珀金？这里面的东西，和这个喷泉里的琥珀金有什么区别？
这一切，恐怕要等到他离开迷宫，回到蝙蝠洞，甚至极有可能要见到奥古斯特，才能有答案了。
蝙蝠侠思忖着，但踩在利爪背心的力度却在逐渐加大。
他接着方才没有说完的话：“我们离河很近，我知道你们那难看的大喷泉，底座，是……白大理石，不像……”
他无法抑制地咳出一口血，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不像其它地方，用了建材大理石，因此它更软，更容易……当然了，我的意思是，炸开。”
是的，这正是离开迷宫的，最好的办法——与奥古斯特留下的提示不谋而合。
蝙蝠侠弯下身，缓缓从长筒靴中取出一块方正的板子，随后又拆下一枚利爪手背上的锋利飞刀。
“你们知道什么东西会爆炸吗？”他问。
利爪没有回答，蝙蝠侠也不在意，而是自顾自地说：“氯酸钾。”
他用飞刀在板子上摩擦。
“这就是为什么，之前我会说，那是你移过来的相机，”飞刀在板子上摩擦，很快溅出零星火花，“——我偷偷从相机电路板上取料。”
话音刚落，板子摩擦出的火星越来越大，最后炸开。
但由于蝙蝠侠本身也身受重伤，躲闪不及时，因此，他也被烧到了半边的身体。
他顾不上扑灭披风上的火星，挣扎着举起那瓶疑似奥古斯特留给他的小瓶，用牙咬开了瓶盖，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顷刻间，蝙蝠侠就感觉自己耳边似乎传来了河流奔涌的声音，过了好几个呼吸，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伤正在缓慢地愈合中。
但不知道是不是疼痛削弱了他对时间的感知，蝙蝠侠总觉得自己身体恢复的速度，似乎要比利爪快得多。
但他来不及思考更多——他引起的动静不小，他不能保证法庭是否还留有后手，会不会根据声音立刻派人赶过来，因此他只能撑着手，朝着刚才被他炸出的大坑爬去。
出去，我要回家。
现在他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我要回家，回到蝙蝠洞，然后……
永远再也不回来这里。
“咚”的一声闷响，他沉重的身体往下坠落，狠狠砸在迷宫之下的水中。
河水缓慢流淌，似乎在指引着他赶往出口。
……
“某些人相信，死亡的那一刻伴随而来的幻象，不仅仅是濒死之人的过去，更不仅是濒死之人所知的一切，还有此人此生真实自我所呈现的幻象……”
奥古斯特的声音在蝙蝠侠的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们——我是说，那些人——他们相信，最终幻象远超出濒死之人此生已知的事物，有些能够慰藉心灵，有些令人心碎。”
在说话的时候，奥古斯特将杯子放下，布鲁斯听见了杯底和桌子碰撞的声音。
“无论是哪种幻象，目的都是让濒死者感到此生已了，一切于己有关应当知晓的尽已知晓，之后，他就能平静离世。幻象显示他真实的样子，也映在他所信仰的神明燃烧的双眼中。”
那双浅灰色的瞳孔，让布鲁斯不期然地想起了那个晚上……
彼时的布鲁斯·韦恩刚结束游历，回到哥谭后面对这无处不在的罪恶，他满心迷惘。
但尽管如此……
当他看到父亲的雕塑，以及不知何时静静趴伏在雕塑上的蝙蝠时，始终萦绕在布鲁斯心底的迷惘和恐惧便如潮水般缓缓褪去了。
在昏暗的房间里，布鲁斯死死攥着拳头，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竟也显得有些浅淡，但他的语气确实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成为蝙蝠侠，父亲。”
可当他话音落下时，那只刚刚站立起来的蝙蝠便被一只从破窗而入的巨型猫头鹰撕碎了身体。
布鲁斯猛地瑟缩了一下，但他仍然紧紧握着拳头，不愿松开。
恰在此时，那尊雕刻着托马斯样貌的雕塑忽然融化成蜡，而后这些蜡在他面前变形，重塑，变成了相携着看向他的父母的样子。
玛莎脖子上挂着一串白色的珍珠项链，挽着托马斯的手臂，满脸焦急地看着他们从小呵护的孩子，轻声呼唤说：“布鲁斯，我的布鲁斯……”
“让我抱抱你……”
月光映照出了珍珠的光泽，布鲁斯怔怔地看着父母，神色有些挣扎。
愤怒褪去，委屈和悲伤涌上心头，布鲁斯仿佛失去了握拳的力气，缓缓松开。
记忆中的人仍在说话：
“可是呢，若濒死之人抗拒幻象，抗拒指向真实的引力，重回生者的国度……”
“——那么，回归后，他会发现，那些曾试图将他拖入深渊的幻象，非但没有削弱他分毫，反而熔铸进了他的骨血，成了他最坚硬的铠甲。他会变得更加清醒，更加锋利，也更加清楚，他应该……”
托马斯的声音忽然出现，他问：“布鲁斯，在面对比自己弱小的人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小布鲁斯抿了抿嘴，犹豫地说：“我……觉得他们很可怜。”
“不，布鲁斯，”玛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告诉布鲁斯，“怜悯是一种卑劣的情绪，这让你产生了优越感，自以为自己站在了比其他人更高的位置上，可你并没有。”
“你应该感到愤怒，布鲁斯，那些弱小的人不需要怜悯。你需要的是愤怒，你要想的是，你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为自己做些什么，并且不断告诉自己，你理应——”
奥古斯特满带笑意的声音，和托马斯以及玛莎坚定的声音同时响起，而后汇聚在一起，变成了独特的，属于布鲁斯的，属于蝙蝠侠的声音，坚定，充满力量。
“——保持愤怒！”
此时此刻，无数过往，连同那座被撕碎的蝙蝠与融化的蜡像，都化作了布鲁斯胸腔里那簇永恒不灭的火焰。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幻象指引的孩子，因为……
“BECAUSE I AM BATMAN!”
他本身就是罪犯的噩梦，是哥谭的梦魇，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是——
愤怒！
蝙蝠侠猛地睁开眼睛。
寒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胸腔，伤口被冰水泡得发白，血丝在水里散开。
他努力在刺骨的河水中握拳，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一下，两下……蓄力，而后向上挥拳。
冰层碎裂，蝙蝠侠攀着锋利的冰沿，浑身是血，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却还是强撑着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拖上了冰面。
就像过去那样。
身后忽然传来玛莎和托马斯带着哽咽，却自豪的声音：
“我的小布鲁斯……”
蝙蝠侠的脊背猛地绷紧，顿住了迈开的脚步。
叹息声很快在风中散开。
但蝙蝠侠没有回头，只是用力闭了闭眼。
下一刻，悬在半空的脚步落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身后传来珠串落地的声音，却也砸开了一地黑暗。
一缕天光犹如利刃一般刺破天际，将沉甸甸的黑暗豁开一道了口子。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