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伤旧痛,我再挣不起来,腥热的液体不停涌出喉咙,被碾踩的右手分明不知道痛。我自以为完美的计划,其实只是个笑话。
“皇上,臣要他!”是龙昔的声音,以后的话我再也听不见。
苦涩的汤药硬灌进口中,我拼命挣扎,我不想活着遭受凌辱,服了药便是对我自己不起。可耳边有人温柔道:“楚儿,楚儿,好好的吃药,爹爹在这裏,爹爹会守着你、保护你,你放心。”
爹爹?梦裏魂裏徘徊了无数次却始终不能出口的两个字,他是谁?
那声音轻声道:“还记得么?十二年前,芜城的春天很美,桃花是嫩白的,一片一片,和着柳絮飞得满天都是,爹爹教你念,桃花坞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呵呵,其实看不穿的是我自己。我自认胸有大志,却四处碰壁,落得形同乞丐,你偏又病了,我只得向旁边店裏讨了笔墨卖字。那时你已三岁半,聪明得很,什么都会,可是日常吃不饱,又病,黑黑小小的,比只猫儿大不多少,抱着一个铜板买来的泥娃娃躺在一旁的篮子裏。傍晚的时候赚够了店钱落了店,你昏昏沈沈抱着泥娃娃睡了,我出去了,可再没有回到你身边,还记得么?楚儿?”
我记得,我的乳名是“楚儿”,第一次见面他就叫了出来,我与他那么想象,还有那个泥娃娃,我只对水青阑说过的泥娃娃……龙昔,他便是我的父亲?
“你还想听爹爹以后的故事么?那么好好地喝药,待你好了,爹爹讲给你听。”
睁开眼来,龙昔端着药碗的手一抖,我看清了他撕裂的唇角,满脸的青肿,青色缎袍子似是旧年做的,已经宽大了不少,更显得他瘦骨伶仃。
“喝吧。”他低垂了双眸,慢慢餵我。
我伸手,象小时候一样一点一点抚摸着他眼角的皱纹,轻轻地叫:“爹爹,爹爹。”
他放下碗,掀了被子和我躺在一起,将我的头贴在他的胸口,象小时候一样……很久很久之前,客栈硬木板上床,他将小小的我放在他的胸膛,坐在他的心臟上,他说……这世上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
可是我们失去了彼此,一别十二年,相见,却成为敌人。
他抚着我的头发,轻声道:“还记得么?你的娘是个蓝眸的夷狄美人。当年我自负天下奇才,却因为是贱籍不能科考。我千裏迢迢赶赴边关投军,可他们看中的也不过是这一张脸。幸好,你的娘是个受宠的歌姬,陪我一起逃出来。一起过了两年平安的日子,但也不过两年,家没了,你的娘也舍了我们远走高飞。我带你返回江南,一路投书,想要得了个大展宏图的机会,那时候我还记得,我是一个人,我有一个儿子,我要让他崇敬。可是……”
一滴水落在我的脸上,又流进唇间,咸得发苦。
他接着道:“那天我本是出来为你抓药,那湘王李羡强带我回去,我……手无缚鸡之力……我……后来渐渐地想得开了,英雄不问出身,他既然是个王爷,封地广大,这也算是个机会。我要他励精图治,在他的支持下一步一步走进权力的中心,虽然出身低贱,可我站在权力的巅峰,谁敢提,谁敢问?这些年湘泠十五郡风调雨顺,人强马壮,民风淳朴,官吏清明,谁不念我龙昔?我要湘王举事夺江山,若是成功,我就能实现多年的夙愿,天下太平,兼爱非攻,人无贵贱,家无贫富……”
“可你根本实现不了,是么?”李羡所要的,不过是江山在手,为所欲为。他那一刻站在的不是权力的巅峰,而是李羡的手心,当那方寸之地不属于他呢?比如现在。
“是!”他的声音更见嘶哑,“我实现不了,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裏人,烽烟迭起,血流成河,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野心。如果最后能够成功也就罢了,可你知道勾越借兵的交换条件是什么?是以淇水为界,将西湘十二郡划给勾越。湘王他自然不在乎,可我在乎,我要做的是名垂千古的不世英雄,不是引狼入室的乱臣贼子,我要我的臣民幸福安乐,不能眼看着那些崇我敬我的臣民被勾越鞑子肆意蹂躏。现在,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连我的儿子都要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深渊……我其实保护不了你,楚儿,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保护你?”
他疲惫不堪地合上眼睛,泪却一直无声地淌。
我擦干他的眼泪,轻声道:“爹爹,那根本不是你的错,李羡是在利用你。你应该早就明白,可你为什么不离开?这样的荣华富贵,你依然舍不下么?”
“你舍得下水青阑么?”他倦倦地问,笑得凄然。
“你……爱他?”我僵住,他竟然爱那湘王李羡?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