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渐渐恢覆平静,赵玲珑诚邀丁聪借步详谈。
丁聪心裏并不愿意,又害怕对方真的手中握着自己背后搞秘方的把柄。
街上就近一家茶馆
赵玲珑笑瞇瞇地安坐,见对方忐忑,道:“闲时叙旧,丁郎君不必多心。”
丁聪:...呵呵
此处算不上清雅之地,胜在临街,木窗一关,小贩们吆喝连三的声音隔得远了,丁聪不再分神,听她后话。
“你我年岁相距不大,是同辈,又都是做堂客生意的。平日忙,有缘见上一面,不若交流下心得,互补一番?”赵玲珑开门见山。
丁聪心说商会聚首,我阿爹和你拱手敬意,称呼一声‘小赵掌柜’。真要论辈分,他是比不上赵玲珑的。
这话是在抬举自己,丁聪瞧对面人言笑晏晏,猜测对方是不是要套话,谨慎道:“赵掌柜若是有问题,尽可直说。”
既然这样的话,那她就不客气了。
赵玲珑道:“丁小郎君掌管家中生意日久,不像我这般经验浅薄。从您一贯的经营心得来看,城北那家红汤馆子如何?”
这厮小女子!竟敢用话语暗讽自己!丁聪愤愤。
他自小跟在阿耶身边学习经商之道,加冠后便掌家,虽阿耶并未完全放权,但也只在大事上面参与几次。
算下来,他经营丁家已经有五载时光。
他管家五年,赵玲珑掌家不过半岁有余,声势红利却更胜。心裏再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承认赵玲珑厉害。
或许这就是阿耶说的经商天赋?
就这,她还自诩经验浅薄?
除了是在讽刺自己,还有别的可能嘛?
丁聪脸色难看,僵着脸回道:“赵掌柜神通广大,香堂红锅生意日进斗金,某不敢妄言。”
赵玲珑:......好好说着话,这人怎么又仰鼻子?
她皱皱眉头,“我记得商会番椒名录中,你丁家也拿到了一定的数额。不知如今存量如何?”
她无意刺探别家私隐,“毕竟香堂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总要考量下对方的实力。”
丁聪一楞,听出言下之意,惊讶异常,“你是和丁家合股做生意?为什么?”
招财树种在自己家院子裏,日日守着不香吗?
“赵胡为之前作恶,赵家半幅身家尽失,想必丁小郎知晓的。”她解释道。
赵胡为的亲儿子,赵端方曾和自己亲近过一段时间,且赵胡为当日变卖地契等,丁家趁火打劫了不少。
听她提起这事,丁聪不自在地挪挪身子,含糊一句。
“如今香堂生意火热,我意扩展门商,将赵家红汤的秘方作为他家加盟的条件之一。奈何前因受限,资金不足,这才寻人合伙。”
意料中,方才还怀疑自己用心不良的丁聪,听到红汤秘方的点子,双眼一亮,“此话当真?怎么个合股法?”
送上门的好事,哪有人会拒绝?若不是好友王颂然家中是做布料生意,她才不找丁家呢?
详细解释了合股之事,日头渐上,双方终于达成初步协议。
目送赵家车拐进街角,丁聪没忍住哈哈笑出声。
跟在他身边伺候的长随上前恭贺几句,思及另一事,又忧虑道:“小郎君,赵掌柜同您商议合股的事儿,自然是好。可若是将来叫人家发现咱们...”
他左右看下,压低声音,“...咱们在城南开的铺子,只怕两家会生龃龉。”
丁聪不在意地挥挥手,“那地方就是个仿品。要是这事儿能成,抱着真正的秘方,爷是没心思了。”
这位爷一脸喜色:城南开了锅子店后,他去过一次。
怎么说...啧...老觉得味儿不对,比不得自己最初在香堂吃过的。
这光景还逛什么花娘街,他脚步匆匆,恨不得后背生出翅膀,赶快飞回家裏向老爹报喜。
赵玲珑递出的橄榄枝很快就衔上丁家的牌匾。
出面过文书压印章,丁掌柜亲自来的。
当面递上的还有一张面额为十万两的万丰商号银票。
赵父前一夜和女儿二谈,最终还是同意此事。
诚如妻子所言,赵家如今当家做主的人是玲珑,江河险滩需要孩子自己淌过,才知道能不能行。
赵家生意早已改头换面,不再是他赵明生掌家的模样。
只盼此事最终能得个善果吧。
他内心深处有忧虑,自然看那对喜笑颜开的父子两没什么好脸色,但他今日来是掠阵的,“既然是丁赵合作,以后免不了要时常碰面。丁掌柜若是无事,不若吃我赵某人一席宴吧!”
做爹的,要操的心少不了啊。
丁掌柜自来瞧不上赵家祖上三代是屠户出身,怎奈赵家横空出世的领家人本事不小。
丁家盘踞渝州城往前数能算到北周朝,百年食家,自傲自矜,却又知晓变通。
因势利导,方能站稳。
丁掌柜呵呵一拱手,“辛香汇开业已久,往日仅是吃吃,今日沾赵掌柜的光,必要览上一览。”
赵父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雨花石小径渐行渐远。
留在阁中的赵玲珑和丁聪对视一眼,客套地拱手道喜。
大事已定,赵玲珑安心,托言有事要走,“丁郎君自便就好。”
此处是在辛香汇,如今秋意浓郁,栽种好的银杏树繁密杏黄,偶有湖上小风略过,舒爽惬意。
往外走的路上,迎面遇上一行人。
当中那人穿墨色,腰系白绛扣缡玉,手中腕上艷红色布巾扣着一星杖,左右两人同他一般无二的穿戴,兴致盎然地讲着什么。
见对方已经看到自己,赵玲珑停下脚步,等着近了,“这是去波罗球场了?”
韦二挥舞着杖,意气风发道:“南诏朝拜的队伍到了。听闻辛香汇美味无数,想来开开眼。鸿胪寺的礼官便将招待宴设在此处。左右闲着无事,我们便下场跟他们玩了玩。”
说得这般轻松,可见是赢了。
在他眼中,估摸着也就是一场友谊赛。
在崔昫等人眼中,此赛意在给南诏下马威看。
南诏去岁称国内大旱,拒绝岁供。在加上吐蕃这些年并不安分,中书省发文不仅免了对方的岁供,还贴补了不少东西。
作为剑南节度使,崔昫父亲武人思维,下意识觉得此举不妥。然,中朝鼎力太久,只想过安逸日子。
故而节度使大人书信传到渝州,希望崔昫相机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莫叫对方小觑大唐。
这才有了这一场波罗球赛。
崔昫并没有解释,视线落在她掌侧的一点黑,从怀中取出锦帕,替她擦拭,“毛躁的小毛病,老是改不了。”
应该是方才用印落签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赵玲珑没留神他直接动手,等到反应过来要推拒的时候,崔昫已经擦抹干凈,主动退开。
过了那个点,再说什么总觉得尴尬,她只好假装不懂,客客气气地道谢。
崔昫眼中闪过得逞后的笑意,“这辰光怎么在此处?”
按照底下人说得,玲珑这时候习惯在隐庐的大厨间盯着。
“和丁家约定的香堂加盟一事约好今日走文定契书。”崔昫是香堂的合伙人,此事自然不瞒着他,“今日阿耶也来了,此时应是在和丁家掌柜赏景吃茶。”
虽然不知道玲珑为何非要坚持和丁家合作,但崔昫尊重对方的选择。
两人聊起生意各有想法,崔昫与她同行,一路送人到了车上才止步。
车帘落下,他知道玲珑过会儿是要出发前往呼云山。
都怪南诏人来得不是时候,不然他必定是要跟着。
车夫崔大恭敬地行过礼,上车一挥鞭子,马儿吃痛‘哟’地一下,朝前走去。
眼看车子从身侧走过,车帘摇曳,隐隐看到内裏女子窈窕的身形,崔昫情难自禁,快步赶上车子,也不喊车夫停下,大步撵着,“玲珑,你多久才回来呀?”
细竹编制的帘子打磨顺滑,料是他心急,力气大,掀开的时候斜角划在手背上,沁出一颗颗血珠子。
赵玲珑急忙扯了锦帕覆上去,“椒种收获在即,一呆总也得半旬。你...”
她顿住话音,拍着车框喊停下,马车停稳,崔昫拦住她要下车的举动,“不必。我只是问问...问问罢了。呼云山镇子起的不错,有保甲在,你不用担心。”
更何况她出行,身边不仅有赵家的侍卫,还有他专门拨去的守卫。
这会儿又没什么话可说。
他暗恼自己方才太过冲动,放下帘子,吩咐崔大走吧。
赵玲珑随着车厢来回晃动,忆起崔昫方才的神情。
他方才......是有些难过嘛?
她想了想,问道:“今日是菊月多少?”
杏仁掰着指头算了下,“前儿是秋分,今日应是菊月二十六。”
赵玲珑怔一下,菊月二十六?她记得崔昫生辰是阳月初一。算下来没有几天了。
怪不得...
身边杏仁‘啊’一声,呼道:“呀,再过几日便是姑爷的生辰了呢。每年女郎都要亲自揉面扯一碗长寿面的。今年只怕要错过了...”
“你怎么...”还记得崔昫的生辰?
后半句话赵玲珑咽在喉中。
她想起来了——以前她总是把崔昫放在嘴边。生辰这样的大事,自然会絮叨。
杏仁是她的贴身侍女,能记得不奇怪。
难得能看到崔昫那种委屈巴巴的样子。她不由笑出声。就连方才杏仁称呼崔昫为‘姑爷’都忘了纠正。
一旁的杏仁楞住......
不能给姑爷庆贺生辰,女郎并不是很失望的样子呀。
哎,为姑爷难过。
秋分后,肃杀时节粉墨登场。
赵玲珑将各方安顿一番,匆忙赶往呼云山椒园。
呼云山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荒芜凄凉的野地。
山下大片平原开阔地,官署接手后修路挖渠,加上难民落土成家的急切心理,一切建筑样式起得比寻常要快些。
呼云山脚下原本收留难民的小村早已经大改模样。
渝州城往西越走越荒凉,要到翡城足足赶十几天的山路,呼云山一起,正好处在两地中间,过往行客,脚夫,镖局,小村等感谢这座小城的落成。
自然赵家人在呼云山镇上受欢迎程度可比土霸王。
然,赵家本分,便是有了这份民声,依旧低调做事,没叫官府生疑,也没有惹来什么民间嫉恨。
赵玲珑到时已经是深夜。
幸而提前和镇上的人打过招呼,不然还未必能进到裏面。
当日只是木栅栏垒砌的简易城门,如今新泥土抹上,远远看过去,黑暗中耸起高大的矗立黑影。
有了城墻城门,守卫护上,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赵玲珑回头看眼渐渐远去的兵丁,对跟在车前的人道:“兵士卫戍守百姓辛劳,城中的两座小店收钱时便拿原价的八成就好。”
随车的赵润春乖乖应是,轻声道:“女郎心善,当日给了城中百姓一个家。若是没有您,我们这些人还不知在何处流浪呢。”
“这裏的兵甲多是穷苦出身,遇上些性子不好的,到了咱们赵家的堂子都愿意给面子,很是老实。”
赵玲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