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香汇一炮打响,以官府菜正式出现在渝州城人的视线中。
赵玲珑当日以赵家女的身份,开山一宴,高调又张扬,蜀中菜式派系冗杂,眉山一味,青城一道,各家都说自己才是最正统的川菜,而赵玲珑的赵家菜,宣称自此开山立派。
赵家
祠堂
这一日从鸡鸣三声后,赵父就起身,一身白衣肃穆,未带幞头,只一顶青色羽冠。
在他之后,赵秋意同样装扮,父子二人并非亲缘血脉,但此刻一般无二的严肃神情,叫受邀前来的人莫名有了‘后继有人’的感慨。
第一抹天光亮起,祠堂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内裏香火不断,祖宗排位并不多,却隐带世家大族的底蕴。
赵玲珑随着一声唱,率先跪倒在地。
其后赵父和赵秋意如她一般,恭恭敬敬地叩首。
“忝后世赵三代女,玲珑,于大唐玄皇庚子年七月廿十,祭祖焚香,敬告后世子孙,蜀中渝州赵氏于今朝开山立派,传家世菜,弘剑南之味,万民不敢乞,为兹上皇家庇护,共天下品。”
女郎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自今日起,渝州赵家便不只是一普通商户。
看着女儿瘦削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赵父眼窝一酸,自来江山难打亦难守,他心中自豪却又愧疚。
如今的赵家前有锦绣风华,后已无拖累之身,游鱼入水,任他天高地广,可成大器矣。
拜祖过后,剩下的繁文缛节一一过了,就是正式的收徒仪式。
赵玲珑一身黑色短打,难得换下一身女儿装,细细红绸勒出女儿纤细腰身,不堪盈盈一握,纤弱若有力。
手中一双铁刃刀锋雪亮,在她手中虎虎生风,剁剁剁地声音中,三牲五畜便被她利落拆解。
远处围观的韦二‘嘶’一声,冲好友咬耳朵,“这刀功,你以后娶回家,不得天天收拾你?”
天天收拾他?
崔昫心说,求之不得。
韦二光看他满意的表情,大致猜出他内裏想法,酸地牙疼,他还要说什么,身旁的高七郎猛地拽他一下,“你安生一会儿。韦大人瞪得眼珠子都要出来了。”
韦二只好悻悻闭嘴,抬眼盯着正一步一叩首的青年。
杨启年是赵玲珑对外公认的第一位弟子,故而拜师仪式上,沐浴凈身,焚香过后,以弟子礼虔诚地接过赵玲珑手中的刀。
赫赫大刀,是从城中最有名的铺子裏定制好的好把式,方正浑圆的‘赵’字说明,从即日起他就是赵家的入门弟子。
他与赵玲珑先后跪在赵家一直供奉着的祖宗刀前,随着老者激昂慷慨的语调,念着千百年的颂词。
韦二莫名呵笑一声,“二郎,这要不是拜师,看他们这同进同出同叩首的样子,我还以为杨启年真成了赵家的赘婿呢。”
崔昫不冷不淡地扫他一眼,“韦大人来了。”
果不其然,受邀前来的官员队伍中,韦大人的身影已经不见,韦二‘哎哟’一声,留下一句你怎么才说,一溜烟走了。
高七郎识破好友的计谋,知道韦二提起杨启年惹了他不开心,“我倒觉得拜师挺好。”
崔昫看他。
高七郎听闻那边一声‘师徒之情’,解释道:“师徒之名,若是还能入赘,岂不是欺师灭祖?赵玲珑若是真有心思,便不会在今日收他为徒。”
崔昫紧绷的脸色终于好看些。
眼看礼成,他意欲上前说话,却闻大门外一声高喊
——节度使大人崔云锡,崔大人到。
他脚步一顿,皱着眉头看向来人。
见其鬓间发白,五官却是这个年纪少有的英俊,神情威严,一身气吞山河的杀伐气势在一身常服的包裹之下掩藏几分,却依旧有几分摄人之情。
视线流转,对方眼神之中的威严,让不少人下意识地不敢直视,生怕哪裏惹上麻烦。
渝州刺史见上官到场,急忙脱身,放低身份,“不知大人亲来,下官有失远迎。”
大大小小的官员顿时将人围在中间,应和着说话。
崔云锡只挑几句随口说话,与不远处冷着脸的儿子对视过后,看向不远处的赵明生,一拱手,“亲家公,许久未见,瞧着怎么老了许多?”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赵家和崔家的关系这样亲近?瞧着崔大人和赵明生像是认识?”
“怎么不认识?崔家的老宅以前和赵家在一条街上,赵明生和崔大人年岁相当,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呢。”
“哎,哎,听着没,这崔大人还称呼亲家公呢,崔昫不是已经和赵玲珑和离了吗?”
“谁说不是呢?听听...”
赵明生哼了一下,当着这么多人,不能落了对方的面子,偏着身子拱拱手,“崔大人倒是一如既往的年轻貌美。”
“哈哈哈哈,明生老弟幽默不减当年呀。”崔云锡并不生气,他见对方身侧的女郎有几分眼熟,又有一小子乖巧又好奇地盯着自己,疑惑道:“这是你儿子?那这个呢?瞧着...”
崔云锡在女郎灿然一笑,屈身行礼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这不是昫儿的娘子吗?”
赵玲珑身子一僵,很快起身,看向人群中的崔昫,挑挑眉头——你爹怎么回事?
崔昫,崔昫无耻地转头看向一旁,错开她质问的眼神。
怎么说,他好像没和父亲提起自己和离的事情。
他以为母亲传信会告诉父亲的。
崔云锡在尴尬沈默的古怪气氛中,被迎接到赵家正堂。
他是直接从军营巡视归来,路过渝州城的时候,猛地想到自己夫人停留在渝州已经五六月了,临时起意要来一看。
进城的路上正好听百姓说什城西赵家菜开山,收徒,他念及城西赵家不就是自己的亲家嘛,心说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去捧场也是应该的。
然后
崔云锡咬下一口肉包子,吃惊道:“你再说一次。”
赵明生瞪他一眼,将最后一个包子抢回碗中,“我说,你儿子和我闺女已经和离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和离三个月了。”
不用那么大声,父亲耳朵还没聋。
崔昫心裏道。
崔云锡一时不知该感慨手中的羊肉包子太好吃,还是为儿子的婚事而震怒,“为什么?”
崔昫接道:“是儿的缘故。还望父亲体谅。”
当下场合实在不适合谈论这些。
崔云锡再看不顺眼,也忍了脾气,恰后厨上了一道推沙望月,他看都没看清,一口干掉半盅,“明生老弟,最近厨艺大涨呀!”
这包子,这汤水,要是军中厨工有这样的手艺就更好了呀。
个莽夫!
赵明生剜一下,犹豫一下,在他几次三番试探下,最终还是将方才抢回来的包子递过去,“这是玲珑的手艺。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崔云锡,“......??”
“你今年贵庚?我记得你还没老到那份年纪吧?”
赵父胸口一噎,没好气道:“吃吧,吃吧”这般美味,怎么就堵不上你嘴巴呢?
本是贺喜充场面来的,结果最后餍足而去,崔云锡怪不好意思,甫一进门,就吩咐自己的妻子,“记得送一份大礼给赵家。”
赵母忙着手中的针线,分神看了他一眼,“怎么想着回渝州?”
“去蜀南大营呆了几月,路过,想着成都府传信,说你五六月不曾归家,进来瞧瞧。”
崔夫人听到‘成都府传信’时,手中动作一停,“是秋姨娘的信?”
高大男人没察觉出妻子的不对劲,翻着信件看,点点头,“她素来孤弱,我不在府中,她难免害怕。”
是呀,那是个娇弱的妙人呢。
崔夫人扯唇笑了笑,方才丈夫一句进来看看,她竟心生雀跃,真是可笑。
她重新低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
屋中安静一瞬,崔云锡后知后觉一点异样,是不是过分安静了?
往常他归家,妻子也是这样平静嘛?
记忆中浮现出妻子忙裏忙外的身影和絮絮叨叨的叮嘱,往常他只觉妇人繁琐,今日猛地安静下又觉得不适应。
他起身走到桌边坐好,没人添茶只好自己动手,汩汩水声,道:“今日回来,先去了赵家贺喜,怎么没见你传信说昫儿和离的事情?”
崔夫人偏偏身子,重新寻到光亮,却也错开和丈夫凑近的亲昵,“西苑的事情,谁也别管,当年咱们答应好的。”
提起当年,崔云锡尴尬不语,毕竟二郎给大郎让路,最后失了功名,说出来并不是一件体面事情。
“和离是大事,夫妻间小打小闹,过几日就好了,轻易和离,岂不是不好?”
崔夫人‘嗯’一声,并不接话茬。
崔云锡是个粗人,军营中直来直去惯了,吃不准妻子的心思,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衣衫上,瞧着颜色灰褐色,大小也像是给自己的,道:“我身边不缺衣衫,成都府刚送了不少东西来,你.....”
“不是给你的。”崔夫人道。
又吃了钉子,崔云锡终于皱了眉头,“夫人,你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是嘛?
崔夫人一楞,她并非刻意如此,一切做事说话都是随心意而来,怎么今日就觉得古怪了呢?
她想了半晌,道:“以后,成都府我就不回去了。”
屋中一静。
崔大人,“......??”
刚进门口,想要拜托父亲不要插手他和玲珑之间的崔昫,“......??”
节度使崔大人不知怎么,觉得自己头上带了点绿色,“为何?”
有这想法也不是第一天了。
崔夫人见二郎到了,急忙起身,又是问吃又是问喝,安顿好一会儿才提起手中的衣衫,“昫儿,你看阿娘做的这身衣衫怎么样?”
原是给儿子做的呀。
崔大人品了一口茶,心头上盘旋着方才妻子的话语。
崔夫人比划一下,眉眼带笑,“那一日见了玲珑,我瞧着她身上那件袖口磨得起球了。虽说是常在厨间忙活的人,不讲究穿得多贵气,但是也不能马虎。回头等阿娘做好了,你亲自送去给玲珑,怎么样?”
崔昫仔细看了半晌,比照着脑海中的身影,若有其事地点头,“母亲辛苦了。”
“不辛苦,回头玲珑若是觉得哪裏不合适,你再拿回来,阿娘给改改。”
只要提到儿媳妇,二郎就是松活不少,鲜见能陪她聊一会儿,崔夫人乐悠悠地坐好,又问起今日赵家的拜师宴。
被忽视的崔大人倒是惊奇,他记得妻子和二郎甚少有这样和睦相处的时光,不由打断道:“怎么二郎如今和你亲近起来了?”
正听儿子说热闹的崔夫人脸色顿时一变,儿郎长这般大,她做娘的没做到本分,还不是因为长子,因为夫君的叮嘱,“大人要是闲着无聊,就去把院子裏的花草收拾下。”省得在这儿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