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纱布么?”白知秋乍然问。
“有的。”文松月扫了眼谢无尘,
以为是他哪裏受了伤。一起身,才註意到白知秋缠着纱布的手。
“受伤”这个词离白知秋太远,他好像从来云淡风轻又风雨不侵。文松月瞳孔甚至轻微地缩了缩,
走到柜臺后,
翻着柜臺裏为数不多的物什,然后取出一只瓷瓶和一卷纱布。
“我来?”
“嗯。”
白知秋把袖口向上卷了两折,将整只手都露出来。谢无尘拿起茶壶,要往出走:“我去取些热水。”
“你去隔壁找王大娘。”
“好。”
白知秋可能是太久没干活,最简单的卜算天气都生疏了。现在还没到巳时,
雪已经下大。放眼望去,
白茫茫一片。
近处的院门还能看清,稍远些的地方,屋子只剩下绰绰的影,
更远的地方,
则完全被淹没。
谢无尘在门口站了片刻,
听屋内白知秋问:“这三个月,
关于齐郡的消息,你知道多少?”
顺安很少下雪,更多的时候,顺安下的是雨夹雪,淅淅沥沥落得哪哪都是湿漉漉的寒凉感。雪一落地就化了,
泡在泥水裏。人一下地就往靴子渗,
再厚实都挡不住。
只有机缘巧合下的深冬,顺安才会下诗文中的如花如羽的雪。京城贵公子们定然会在此时呼朋唤友,围炉观雪——母亲却会唉声嘆气,
她每到下雪天都会唉声嘆气,
忧心北函关是否寒冷,
忧心她今年给父亲的冬衣够不够厚。
她忧心的多,真正能做的少。
北函关一带下雪早,不到十月就开始了。浮关阙又是风口,一刮就成了白毛风,铺天盖地的都是雪碴子,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当年北越违反合约,偷袭市贸三城。将军谢仁带着千人精骑连夜疾行,大破边山都营,返程中却遇到了白毛风。
顺安的大雪是文人雅兴,北函关的大雪是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鬼蜮魍魉。
呼喊都传不出去的狂风骤雪中,一旦失去方位,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谢仁在其中等了整整三日,居于浮州的谢夫人闻言,胎气大动,由此落下了病根。
七日后,凯旋的消息才到。随着封赏的旨意一道来的,还有要谢仁的妻子一道进都修养的圣恩。
其实,未必要谢夫人进京。谢无尘之上有三位哥哥,无论是谁,都可以。
只是谢仁选了他而已。
他是游离于谢家之外的孤岛。
此时的寻药村也是,齐郡情况如何,文松月很难去探听。唯一知道的,是齐郡的药材越来越难买。
三个月。
齐郡的疫病若是管控得恰当,三个月足矣。但按如今情况来看,怕消息来得不妙。
***
伤不算新伤,但主人显然没有好好看顾它的心思,不上药就算了,刚长好一点又被挣开。伤口周围的血渣没有清理干凈,便草草裹上了纱布。
白知秋惯常能忍,他垂眸瞧了眼,没做出什么反应,一手放在腿上,微微放松了身子:“那个人,为何会染上时疫?”
也许是有其他事情转移了一部分註意力,也许是白知秋此刻刻意放低了姿态,文松月竟不由得松了几分心。
虚悬在面前的手比文松月曾经所想的还要寒凉,却没让她产生任何出于敬意的惊惧,她熟练地拆开纱布,道:“最开始生病的那人妹妹出嫁,他专程去齐郡购置了一些物什。约莫不到一旬,怀疑自己染了风寒。”文松月沈下心思,边撒药边道,“我遇见他时,已经半月余了。”
“我来此地后,遇着好几个生病求药的病人,才知疫病已经在村中扩散开。先是出现咳血癥状,随之是身上起麻疹,大约三日后,成片的疹子会凝成淤血一般的血块。上面的皮肤一碰便掉。现今三月余,虽然未有噩耗,却也不见好转之象……只是现在,需要的药材越来越多。齐郡若是疫病严重,委实……”
委实是噩耗。
白知秋揉了揉眉心,忽而问道:“还有其他医师么?”
“有的,都在村西祠堂那边。这座药堂需得有人守着,他们让我过来了。”文松月一停,迟疑道,“村民们对我很是尊敬,是因为村口那座庙中所供奉的医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