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午饭后不久,
风便小下来了。谢无尘拿着白知秋不知从哪找出来的线香,带男人去村后的墓地埋葬他的女儿。白知秋回到药堂,期间推拒了隔壁大娘送来的午饭,
又在堂前坐了会,
把文松月要的药材写好。
两个人在村口汇合,离开村子时,已经入了夜。
白知秋精神劲更不好了,面色比离开学宫时还要差。他靠在车壁上,用毯子把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外面还搭着斗篷。
谢无尘收起正在算的阵盘,
伸手抵上白知秋额侧。
冷得像冰。
谢无尘一惊:“白师兄?”
白知秋被他突然的动手动脚扰动,没睁眼睛,不情不愿开口:“做什么?”
谢无尘扶住白知秋的肩膀,
沿着臂膀往下探,
问道:“是受伤了吗?”
敢入他人识海,
自己自然要有受伤的准备。白知秋的来去都太温和,
护着谢无尘没让他受半点罪。
仅凭这一趟在他人识海来去无忌的本事,就不至于被谢无尘一个入仙道不过数月的人伤到。可白知秋的状态,又一直不上不下很难说。
腕心属于命门之一,探灵或是验伤的时候碰的多一些。即便如此,被妄然接触还是容易被主人所伤。谢无尘在手背处停了片刻,
才运起一抹灵转过去。
白知秋没躲没抵抗,
安安分分任他探。等谢无尘撤开手,还补了一句:“探出什么了?”
谢无尘:“……”
什么都没有探到。
这具身体空空的,除却身体裏畅行无阻的经脉,
几乎与凡人别无二致。
秦问声说,
白知秋不能运灵,
是因修炼出岔子伤了经脉。但他这一遭灵力在白知秋体内走下来,倒觉得白知秋这具身子好的不能再好了。
仙道的“仙”,一修身,指的是脱开冷热饥寒。在凡人的说法裏,叫长生不老,仙道院则称半仙。另一修是灵魄,以灵魄走通天路,进入仙京。从此便与世间无关,真正成仙。
但修炼的时候,二者是不可分离的。灵魄凝灵力,灵力游走于经脉。最大的不同,只在于修灵魄所需的时间更久,更加磨人。
白知秋体内的经脉完好无损,谢无尘又探不到他的灵魄,当即觉得不对。再往深处想,几乎觉得怕人了——白知秋还坐在这同他讲话,上哪灵魄离体去?
有句话叫急则生乱,谢无尘结结实实给白知秋吓了一跳,恨不得翻来覆去把他彻彻底底看清楚。
白知秋被这么一折腾,玩闹心思上来了。他如愿以偿旁观了谢无尘变脸的全过程,觉得好笑:“你怎么了?”
没等谢无尘回答,冰凉的指尖就带着虚浮的暖意贴上了谢无尘探进毯子的那只手,还轻轻晃两下,撩人似的:“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点修为就去探别人灵魄的?”
平日裏,白知秋太放纵他,让谢无尘忘了探灵最重要的一点——自己的修为必须要在对方之上。不然,对方想要瞒点什么,来得太轻松了。
谢无尘别开脸,不想理了,但搭在斗篷下的那只手却不听他的。于是片刻后,他乖乖认命,听话地熄了灯。
黑暗降下来,薄薄一层。谢无尘侧耳听着车外风声,慢慢拢住白知秋的手,低声道:“睡吧。”
白知秋“嗯”了声,窸窣寻个舒服的姿势。未几时,呼吸已经变得平缓安然。
谢无尘垂眸,在黑暗中端详着他的轮廓,偶然地想起,他十四五岁的年纪裏,夜裏常惊醒。醒后,他便在黑暗中睁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天明。
滴漏声,风声,还有很久很久才能传来一声的打更声。和浓沈的夜色共同织成了他的记忆。
先生敏锐,不多问,白日裏课业照常。到了晚上,他搬把椅子坐在床边。谢无尘半夜再醒,一转头就能看到床边人的轮廓。
或许是知晓有人在守着他,惶惶不安的心思有了归处,夜晚自此没那么难熬。
心思定下来,自然没了恼人的噩梦。
他问过先生累不累,先生说,你愿意守着什么的时候,自然是不累的。
谢无尘又问,费心竭力教引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先生说道,我要天下昌平,要黎民宁乐,要苍天朗朗,沈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