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飞雪,
到了顺安便成了夹着雪片的冷雨,再往南,雪片就分毫看不到了。
沁凉的雨丝细如毫针,
落到枯黄的草叶上就结出一层水雾,
随着草叶一起在风中朔朔颤抖着。
马蹄碾过,枯草没来得及抬头,又被车轮碾进泥水裏。一队身裹黑袍的人沈默地行进着,连动作都僵硬得诡异。更远的山影雨雾中,罩着丛丛的影影绰绰的东西,
难以找出一个形容。
一只勾满丝线的枯瘦的手忽而掀开车帘,
惹得这无声无息宛如百鬼夜行的队伍动了一下。车侧全身被黑色幂篱遮了个全的人恭敬地躬下身,小声询问:“天师大人有何吩咐?”
天师嘶哑地“嗬”了两声:“到哪了?”
“再有两个时辰就可以进城了,您若是累着了,
让人停下歇歇再走也是来得及的。”
天师没回答,
他就保持着躬身的动作噤声不敢语。过了好久,
那只枯瘦如经年积尘死枝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马车正好碾过一处颠簸,
“咯嗒”一声,没来得及掩好的窗帘随之抖了两下,带出马车裏潮霉的血味。黑衣男人缩了下脖子,感觉凉气长虺一样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朝中天师喜怒无常,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没几个活得过半月的。天师离开顺安,
点了他在身边伺候,到现在五天了,他连天师的面都没见着。
见不了正好,
男人眼珠骨碌一滚,
腹诽的话全咽了下去,
觉得天气实在是来得实在太过晦气,不知道要给谁出殡。
一壁之隔的马车内,是一如车外的冰冷。车内收拾得干干凈凈,根本看不到能够引起令人生厌的血气的东西。甚至,唯一能让人感觉到一点活气的,是小几上蹲着的一只锃亮的铜兽。丝缕的烟气从兽口中飘出,再自一双浑浊的眼睛前飘过。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裏,死死盯着烟气,只有马车偶尔一晃中,才会呆滞地随着烟气移动两分。
好一会,它缓缓退开,转去扫视自己掩藏在布料下的四肢。眼珠转动都要费他很大的力气似的,甚至四肢一动,也带着銹住的布偶关节活动时的僵硬感。
“这具身子还是太不灵便了……”
白宇云烦躁地扯着生了斑痕、松松垮垮的皮肤,像扯着一身不合身的衣服。枯燥的头发被他拽了下来,流出带血的脓水。
脓水还没来得及从发缝裏划下,新的皮肤就覆盖了上去。白宇云摸向那片伤口,楞神片刻,一脚踹向小几。
铜兽“咚”地跳起,跟着四分五裂的小几翻落在地,炉中烧着的最后一点灰燃出道幽蓝的火光,没入他眉心。
“天师大人?”车外,侍从畏畏缩缩的声音试探着问。
“滚!”
“是,奴才这就滚。”外面的人点头哈腰,连连告罪,愈发烦人。他一使劲,连车座都被摁出了裂痕。
侍从终于闭嘴了,一时间,只剩下风声和车辙声。
白宇云向后靠去,阖上眼睛,缓慢消化着眉心致命的刺痛。
若有旁人能见,细看之下就会发现,除开眉宇间萦绕的血气和黑气,他眉心并没有修仙人的灵气,没有凡人的福债,甚至都没有妖邪的怨煞。
一片空荡。
车架忽而停下,传来两声敲车壁的声音。白宇云还没开口,叩门的人就自己掀开帘子,自顾自将挡路的铜兽踢开:“你又在发什么疯?”
白宇云一言不发。
“浮州那边怎么样了?你放了多少蛊?”那人环视一周,见白宇云没有给他腾地方的意思,不情不愿靠在车壁上,睨着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