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有人鼓着掌从废墟后走出来,
目光轻飘飘地从周遭扫过,语气讚赏,“好一出同门恶斗。”
夕误显然没有比谢无尘他们好到哪裏去,
他半跪在地,
四象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失去了先前的威势。余寅想要撑起身,几次都未能成功,姜宁更是浑身浴血,不住喘息。
谢无尘在他的扫视中缄默不语,
不动声色地将余寅和姜宁护在自己身后。
“谢三公子,
”他向谢无尘礼貌一笑,又遥遥向夕误一指,询问,
“你是他的徒弟?他们又是白知秋的弟子?”
这人很年轻,
大概二十四五,
眉眼间有男性特有的方正。平心而论,
他的长相虽然算不上特别出彩,但也当得上一声仪表堂堂。
或许余寅和夕误不认识,但谢无尘太确定了——他片刻前才在玉简的禁咒之中见过这张脸。
“白宇云……”谢无尘嗓音嘶哑。
“哦?”白宇云竟然显得有些意外,“我还以为,除了白知秋和明信,
没有人会再记得我了。”
“毕竟,
记得我的人,都死了。”
他说话时候带一点微微的笑意,恍惚间的语气甚至与心情尚好时候的白知秋几许相似,
尾音缓而轻地落下去,
像一声嘆息,
透出没由来的怅惘和忧愁。
他在模仿白知秋,谢无尘想。
“小公子,”白宇云道,“按照辈分来讲,我应该是你的师伯祖。”他走上前,伸手想去拿昭至,被谢无尘不动声色避开。
“你叫声师伯祖,跟我走,我就不伤你。”两个人挨得很近,落在耳边的声音循循善诱,“把剑放下吧,没必要闹这样难看,你赢不过我的。”
谢无尘与他对视,在一双看似寻常的眼睛中看到了浓重的死气,掩盖了所有的应当属于活人的情绪。
也有可能是,他已经是死人了。
他手指一松,昭至顺应心意,没入袖口。
“这样多好,同门相残委实不必要。”白宇云几乎带上了饶有兴味的意思,“让我看看,一个废人,一个重伤,一个……唔,你还没回答我。”
夕误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到谢无尘身边,伸手护住他。
“欸,小公子,他胸口的伤,还是你落下的。”白宇云拍手笑道,“欺师灭祖,一脉相承,不过我瞧着,他分明是巴不得将你送下去给白知秋陪葬的。”
“闭嘴!”夕误冷然。
白宇云眸光一凝,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杀意几乎化成了实质。谢无尘压下夕误护着他的手,手指不动声色在脉搏上一搭,错开一步:“他是我先生,但他们不是小师兄门下弟子。”
“不要骗我,”白宇云一字一顿,“白知秋就那么值得你们护着他!”
夕误与谢无尘错开了身,在白宇云的逼近下一步步后退:“无尘……”
“这样才对,”白宇云愉悦地点头,笑吟吟道,“今天在这裏,无论杀了谁,学宫都需要召回白知秋。可他而今已然是强弩之末,折了翅膀的鸟——我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回去。”
“他到底哪好?脆弱,又多愁善感,优柔寡断。师父总觉得他天分高,令人艷羡,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更不缺像他一样因为一点机缘站到高处就觉得自己绝无仅有的蠢货。小公子,你说说,用尸骨堆出来的所谓仙人,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白宇云满意地欣赏着谢无尘涮白的脸色,向他伸出手:“过来,清远一脉雕零已久,你既然被师父留下的玉简承认,便是清远嫡传,何必跟他们混在一起?”
谢无尘转过身,扫视过三人,夕误身形略有不稳,姜宁看不出生死,余寅只一昧向他摇头,要他拒绝。
他漠然无视。
“我只有一个要求。”谢无尘道。
白宇云含笑示意他讲。
谢无尘手腕一转,昭至再次现在手中,剑尖越过白宇云指向夕误:“他命谢家镇守北函关,又害死了我的父兄……我要妖师偿命。”
白宇云面上有一闪而逝的愕然,继而笑开:“难怪你也想对他下死手,不过,白知秋既然选了你,那我也应该给你应有的看重,不如由你来决定他们三个谁先死?”
“好。”谢无尘回道,下一瞬,昭至飒然展开,脚下步法诡谲,剑尖瞬间就到了白宇云面前。
“灭门之仇,也能冰释前嫌?”白宇云哼笑,“既然如此,那……”
谢无尘没听清,白宇云向后退开一步,几乎是覆刻了谢无尘的动作,转瞬逼进到夕误背后。
他的打算却落空了。
夕误拧身,刀锋直接抵上他的五指。明明是短得来不及反应的时间,他竟然认出了那把匕首,生生收回攻势。
这一收,白宇云与夕误的距离被迫拉开了,又成了夕误护着谢无尘的姿态。谢无尘肩背紧绷,满是警惕,背后是昏迷不醒的姜宁和余寅。
“原来是它啊。”白宇云轻笑道,“扶楹仙师死的那一日,她用这柄刀足足杀了数十人,又被师父用它一刀洞穿心臟。后来,它就沾了煞,被封印了起来。说回来,扶楹可是药师,多可笑。”
“可这不就是世道么?将者折戟,言者失语,师者丧节,医者葬骨,天上月,泉下泥。常说世人愚昧,可高高在上不为人所知的学宫,难道不是建在什么人的性命之上的吗?”
谢无尘却好似被撷住了心臟,胸口一片冰凉。
“小公子,你也觉得他是对的,白知秋是对的吗?哪怕要你搭上自己性命来验证这种正确?”
“不需要验证,”谢无尘闭上眼,再睁开之时不见一丝挣扎,“我答应了将自己的命许给他,去留随意,爱恨随他,除却天理道义,我绝不违背他的一切。”
“……”
白宇云脸色骤沈,一展手,怨煞铺天盖地。谢无尘有白知秋予他的灵印护身,应对起来有条不紊,但怨煞很快将他们都围了起来。白宇云站在黑雾之外,眉目模糊不清:“别急,我很快会送白知秋和整个学宫下去给你们陪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