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州一带的春日来得极早,
年后雨水一落,路边的草野就蒙蒙地泛了绿。再等上两日,那一点些微的绿意一夜之间就汹涌地漫延出去,
满目是生机勃勃的青翠。
风也是熹微的,
卷着阳光,拂过梢头的嫩芽,一直升到如洗的碧空中。白知秋蹲下身,递给扯住他袍角的少年一块饼,又给他餵了一颗丹药,
轻声道:“慢些吃。”
少年狼吞虎咽,
根本不接话。
白知秋手指轻拂过他结块的乱发,在额角探到了明显的温度:“你没地方去了么?”
少年猛地吞下最后一口,噎得直掐喉咙,
白知秋便一下一下给他拍背顺气:“你知道绍郡怎么走吗?”
“去绍郡吧,
”白知秋没有看他迟疑伸出的手指,
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去了那边,会有人想办法收留你。”
“餵……”少年一楞,手忙脚乱就要追,却见方才给他吃食的白衣公子走了几步,身形一闪,
已经看不见了。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白得发晕的日光下,只有栖在树上的几只乌鸦,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他。
宜州的瘟疫已经蔓延四五年,
连曾经饿殍遍野插标卖首的景象似乎都成了挣扎的存证。去岁冬日太过寒冷,
太多人没有熬过,
再加上涝灾,仅存的良田颗粒无收,半碗残羹都变成了奢求。
人烟已经稀少到了难以言表的地步,只有尸体腐烂的血气和腥臭一起升起,混成令人窒息的味道。
有个女人靠在树下,怀中抱着襁褓,目光死寂。白知秋想过去,但手在药囊中一摸,已经空了。
尚未干透的雨雾和瘴气混合起来,蒸腾成风吹不散的毒雾。一只黑鸦扑棱飞过,在地面上划过一道不祥的阴影。白知秋慢半拍地仰眸去看,只见一块碎肉落下来,沾在他衣袍上,染出一点猩红。
女人木然扭过头,像无知无觉的木偶,顺着她视线的方向,光亮粼粼的河边躺着一具不成型的尸体,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
她盯着看了片刻,又木然转回来,边颠手中的襁褓边咿咿啊啊说着什么。随着她的动作,婴儿青灰色的脸一闪而过。
宜州就像是一副徐徐展开的古画,天灾给它染上沈重的底色,春岁强行上出一层生机勃勃,却因画就它的是无数凡人的血肉,显出一种狰狞的残败。
白知秋一怔,薄刃已经夹在了指间,乌鸦觉察到威胁,喧叫出声。
他这时候才看到,这些乌鸦的眼睛是血红的。
仙门有言,万物有灵,有的生而带灵,却要沾染血煞,以至于尽是不祥。
人尚且难活,食腐的恶灵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神。
尖啸一样的破风声响起,嘶鸣示威的乌鸦终于发觉面前的人不是挣扎不能的饥民,振翅一扇,闹起一片呼啦啦的声音。
下一瞬,一声接一声的坠地声响起,一只不落。白知秋长睫微敛,看不出难过还是悲悯。
这一路走来,这样的场景太多了,他俯身给尸体身下压了一张引路符,然后捡起薄刃,走了几步,在溪流边蹲下身。
宜州多水,白知秋将袍袖浸入溪水中,轻轻揉搓着那一块污血。等洗凈了,他又将薄刃上的血冲去,打了个转收入袖中,指尖一丝黑气也被他顺手掐灭。
乱世荒年,人命如草芥,偏世间灾祸总是如此,不曾给一息喘息之机。
明信声音尚在耳边,他说,你当年执意落阵万象天,为何今日要以一己之力扛下灾祸。
白知秋没回答,他晒在日光下,听见风喧过耳,有如白日鬼哭。
一路到宜州,白知秋都没有得到白宇云的踪迹,反而是谢无尘一行不太顺利,对方好像铁了心一样要将他们困杀在学宫外,遇到的阻碍不计其数。
觉得夕误他们比自己好对付么?
不过答案如何,对白知秋而言,其实不重要了。他最后望了树下的女人一眼,一声嘆息,无声离去。
绍郡是白知秋顺口说来的,但不是骗人。这些年,力图阻拦灾祸的弟子多集中在宜州一带,没有很肯定地留在哪裏。秦问声一行到宜州后,又将弟子们散去了各郡,保持玉简联系。直到夕误他们遭遇傀儡,为避免身份暴露,权衡之下没有贸然召回,让弟子们多加留意,出现异动即刻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