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破烂烂的油纸伞被灵力掀翻,
在地上滚了两周,“咯嗒”一下撞在石臺边上。石臺之上,璀璨的金线一根一根从白知秋身上抽离,
随灵流垂落而下,
犹如在狂风中乱舞的万丝春柳。
谢无尘感受到灵力波动,不自觉地抬起手,于是那丝线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心思,分出几丝,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裏。
白知秋睁开眼,
他好像刚刚从一场不知时日的长梦中苏醒,
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甚清楚,茫然环视过四周,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金线却不似他懵懂,
它们轻柔地拂过夕误等人的身侧,
温和得像毫无攻击力的蛛丝,
可缚向白宇云时却带着不可抗拒的万钧之力。重压之下,
白宇云甚至来不及躲避,就被密密麻麻的金线割出满身血口。
眨眼之间,金线上又添一重鲜红。
线尾的余力扫过石壁,留下一道道骇人的裂痕。碎石簌簌而落,几块落在石臺上,
被白知秋微微侧身避开。
“芸笥天阵局已破,
去救人。”白知秋向明信一颔首,抬步走了下来,走动间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收一拨,
金线霎时抽离又缚紧,
从白宇云各大窍穴中直穿而过。
狠厉得几乎不像是白知秋了。
傀儡感觉不到疼痛,
血肉淋漓之下,更加显得怨孽深重。白宇云无视了白知秋施加而下的压制,眼睛麻木地轮了一圈,“咯咯”笑起来:“我说你怎么会突然自毁肉身,原来是分魂啊……”
明信已经掠出了石门,闻言身形一滞,但他终究没有再停顿。
他不想再听白宇云口中的是非了。
白知秋面色不动,手中金线愈收愈紧,束缚感仅随而至。这让白宇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裏强行挤出来的,沙哑难闻:“让我猜猜,另一半是在那把伞中?当初被你用来封印师父的那把伞?那我倒是不曾想到,你受那般重创,还敢将镇在万象天的灵魄分走一半。不过……”白宇云猝然伸出手,将数根金线狠狠扯入手中,怨煞随之汹涌:“缺了一半灵魄,你还有什么用?!”
怨煞扑面而来,白知秋难以应对白宇云的猝然发难,仓促间退了一步。重重怨煞卷着不受控的金线,唰然涌回,悍然撞入留在石臺后的黑气中。
有如水入滚油,哭叫声顿时炸起。它们终于挣脱了一百七十多年来白知秋施加在它们身上的封印,在石室中狂喜般肆意冲撞。流动的金光被他们扰乱,变成鲜红的血色,不断向上升去,隐没在石室顶部。
大地发出一声疲惫的嘆息,震颤起来。
“师弟,既然一定要分出一个你死我活,那么肯定要公平一点,不是吗?”
白宇云在白知秋深沈的目光中缓缓行礼,然后堪称彬彬有礼地向后退了一步,毁坏大半的尸体骤而一颤,虚虚支了片刻,倒在那名长老旁边。
继而被扑簌倾泻的碎石掩埋了。
白知秋默然敛眸,转身回望。
怨煞四溢之下,金光愈发稀薄了,连金线的尽头都鲜红似血染。白知秋凝视了片刻,再一次伸出手,召唤金线回到他手中。
万象天阵局当中,最核心的阵眼,始终是担在他的灵魄之上的。那一部分灵魄,白知秋从来都没有动过。而分出的这一半是为了护佑生魂,终有一日生魂抽离,他自然不再需要其他人进入阵局替他分担。
而核心阵眼,早已在一百七十二年前化为万象天的护阵。明信破除纸伞上的封禁,灵力冲刷之下,他用于护佑生魂的一半灵魄自然可以苏醒过来,短暂脱离阵局。
和白宇云所以为的,怨煞暴走,他的灵魄会被迫归于一处,恰恰相反。
这些金线,在改换阵主之后,便与万象天没有太多关系了,白知秋拽住金线一端,另一端纷纷从石壁上脱落而下,拂过生魂时不着痕迹牵系在它们身上,再狠狠拉回掌心。
满室鲜红随着生魂的又一次被封印逐渐淡去,但缭绕在手掌上的黑气却淡不下去了。它们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爬,与灵魄上萦绕的玉质的温润白光交融在一起。
手指上垂坠的金线轻轻摆了一下,与在指根上缠绕了上百年的因果线别无二致。
这一刻,眼中所见的场景,其实处处都是矛盾的——被破坏的石室,完好无损的石臺,仙人所特有的灵魄金光,还有黄泉道上驱之不尽的怨煞……
白知秋有些失神,但下一瞬,就有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扣住了他的手。
谢无尘唇线紧抿,不由分说地就拽着白知秋往出走。白知秋在大地震动中被他拽得一踉跄,反而因为躲避不及险些被碎石砸到。他回过神,驱散将要挨到谢无尘的怨煞,觉得自己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应该问谢无尘一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出。
“无忧天遇袭,我进不去。”谢无尘面沈似水,就像白知秋刚醒过来时候一样,根本不给他分任何眼神,“掌门让我来找你。”
白知秋这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道:“谁在无忧天?”
“掌门,先生去了芸笥天,尸傀已经快逼到白玉广场前了。”
“不会,它们没那么轻易过白玉广场。”白知秋淡声回答,随之放出灵识。
那灵识是无可置疑的强大,瀚如海潮,一波一波荡漾出去,汹涌地令人生不出反抗之心。
芸笥天,万象天,无忧天,就这样如一张图卷,展现在白知秋脑海中。他神念一动,便有丝线从灿金的大阵之上垂坠而下,有如破开层云的电光,径直劈落向无忧天。
在电光到达之前,一道屏障一样的光芒顿时大盛,在拦住白知秋的攻击后,以另一种更加狠绝的姿态,猛然回击。
攻击落在阵中,撞得大阵像是受了风的烛火,霎时明灭起来。
白知秋手指不由一颤,不自觉收紧。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努力让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要收回手。